第24章 祖父,他们幸福吗?

承安二十年,秋。凌云重伤。

一次追击战中,凌云为救陷入重围的部下,孤身闯入敌阵,虽然成功救出数人,自己却被狄人将领用重锤砸中后背,铠甲碎裂,肋骨断了三根,内腑受创,昏迷不醒。

消息传回大营,苏烈当场就要带兵去抢人,被其他将领死死拦住。最后还是凌巍亲自率领中军精锐,连夜奔袭百里,将奄奄一息的儿子抢了回来。

凌云被抬回大营时,面如金纸,气若游丝。随军医官看了都摇头,说内伤太重,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今夜了。

凌巍守在儿子床前,一夜未合眼。这位身经百战、见惯生死的老将,握着儿子冰冷的手,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苏烈也来了,看着昏迷不醒的凌云,再想到自家那个为了这小子跑到军营里吃苦的女儿,心中又是恼火又是担忧。

而苏挽月,在得知消息的瞬间,脑中一片空白。

她不顾军纪,不顾可能暴露身份的风险,趁着夜色混进了伤兵营。

她穿着普通士卒的号衣,脸上抹了灰,扮作帮忙照料伤兵的小兵,终于看到了那个躺在单独营帐里、浑身裹满绷带的人。

凌云昏迷着,眉头紧蹙,额上全是冷汗。医官刚给他灌下汤药,他无意识地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些血沫。

苏挽月站在床边,手脚冰凉。她想起父亲说过,凌云不喜欢菟丝花,要的是能并肩而立的伴侣。她这半年多拼命训练,努力证明自己,可此刻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那些“证明”忽然变得毫无意义。

她想要的,不是“并肩而立”的资格。

她只是……不想失去他。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医官和凌巍进来了。苏挽月慌忙低下头,退到角落阴影里。

凌巍没有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兵”,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儿子身上。他俯身,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擦去凌云额上的汗,声音低哑地说:“云儿,挺住。爹在这儿……苏家那丫头……还在等你。”

角落里的苏挽月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凌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如电般扫过来。

苏挽月慌忙低下头,心跳如擂鼓。

但凌巍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他没有揭穿,只是对医官说:“好生照料,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

那一夜,苏挽月没有离开。她就躲在伤兵营的角落里,远远看着那个营帐的灯火,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和医官的低语。

天快亮时,医官疲惫地走出营帐,对守在外面的凌巍说:“烧退了,脉象稳了些……熬过来了。”

凌巍长长舒了一口气,身子晃了晃,被亲兵扶住。

苏挽月靠着冰冷的营帐支柱,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那是她参军后第一次流泪。

不是因为训练辛苦,不是因为受伤疼痛。

而是因为,她还来得及。

凌巍从回忆中抽离,眼中水光闪动。

“那丫头……”他低声说,“在云儿重伤的那一夜,偷偷守在帐外。我看见了,但我没揭穿她。”

沈骥静静地听着,他跟随凌巍多年,知道那段往事。

“后来呢?”桌上忽然传来凌寒平静的声音。

凌巍和沈骥转头看去,见凌寒脸色平静,她穿着素白的衣裙,外面罩着青色棉斗篷,小脸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寒儿……”凌寒仰头看着凌巍:“祖父,后来呢?父帅知道娘亲守了他一夜吗?”

凌巍苍老的手轻轻抚过孙女的头顶:“后来啊……后来你父帅养了三个月的伤。

那三个月里,‘苏远’因为之前几次立功,被调到了伤兵营帮忙打杂。说是打杂,其实……是有人暗中安排的吧。”

他眼中露出难得的温情:“你娘亲就借着那个机会,光明正大地在你父帅身边照顾他。

端汤送药,换洗衣物,甚至帮他活动伤腿……你父帅起初还别扭,后来也就默许了。”

“他们……说话吗?”凌寒轻声问。

“说,也不说。”凌巍笑了,“你父帅那性子,闷葫芦一个。你娘亲呢,在他面前也拘谨。

两个人常常就是,一个躺着看书或看地图,一个在旁边安静地做事。

但有时候,你父帅会突然问一句关于兵法或地形的问题,你娘亲若是答得上,他会点点头;若是答不上,他就简单解释几句。慢慢地……话就多了起来。”

“你父帅后来跟我说,”凌巍的目光变得深远,“他是在养伤期间,才发现‘苏远’懂得很多不该一个新兵懂的东西——比如狄人某些部落的习俗,比如北境某些稀有草药的功效,甚至……还读过一些兵书。

他起了疑心,暗中调查,这才彻底确定了‘苏远’就是苏挽月。”

凌寒屏住呼吸:“然后呢?父帅揭穿了吗?”

凌巍摇头:“没有。他只是……在某天你娘亲给他送药时,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苏姑娘,你的易容术不错,但下次记得把耳洞遮好。’”

凌寒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你娘亲当时就傻了,药碗差点打翻。”凌巍笑出声,“你父帅却若无其事地接过药碗,一口喝完,

然后说:‘从明天起,你去前锋营的书记处报到。那里缺个识文断字、心思细密的文书。’”

“就这样?”凌寒有些失望,“没有……别的?”

“还能怎样?”凌巍看着她,“你父帅那个人,认准了的事,不会挂在嘴边。他把你娘亲调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给她一个相对安全又能发挥所长的位置,这就是他的态度了。至于你娘亲……”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赞赏:“她也真是争气。在前锋营书记处,不仅把文书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利用自己对狄人的了解,帮忙破译了几份截获的密信,揪出了两个潜藏很深的细作。

承安二十年初,凭实实在在的军功,升了什长。那时她参军,还不到两年。”

“所以,”凌寒总结,“父帅是在那个时候,彻底认可了娘亲?”

“认可?”凌巍想了想,“或许吧。但更准确地说,是……‘认定’了。

承安二十年秋,你父帅旧伤复发,高烧不退,说胡话。你娘亲守了他两天两夜,他迷迷糊糊中,抓着你娘亲的手,喊的不是‘苏姑娘’,也不是‘苏远’,而是……‘挽月’。”

“你娘亲后来说,那是她第一次听你父帅叫她的名字。”凌巍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父帅醒后,什么也没说。但没过几天,他就去找了你外祖父,正式提亲。”

窗外,天色渐暗,又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

大厅里,炭火噼啪作响。

凌寒靠在祖父肩头,听着那些属于父辈的、遥远又鲜活的往事。那些刀光剑影中的默契,生死关头的守候,以及最终水到渠成的相知相许。

原来,爱情可以是这样——不需要华丽的誓言,不需要刻意的浪漫。它生长在血与火的土壤里,淬炼于生死相依的战场,最终开花于彼此认定的、一个眼神、一个名字里。

“祖父,”凌寒忽然轻声问,“父帅和娘亲……他们幸福吗?”

凌巍沉默了很久,久到凌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笃定:

“幸福。”

“他们并肩作战,生死相托,心意相通。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在践行自己的信念,守护彼此珍视的东西。这世上,有多少夫妻能做到这样?”

“你父帅战死前,最后一封信是写给你娘亲的,只有一句话:‘挽月,今生无悔,来世再约。’”

“你娘亲回信,托人快马送出,不知道你父帅收到没有。信上也只有一句话:‘凌云,黄泉路冷,等我同行。’”

凌巍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

“他们……是幸福的。”

凌寒缓慢地抬起凌巍的胳膊,将脸轻轻贴在祖父枯瘦的手背上,感受着那粗糙皮肤下微弱的暖意。

窗外,雪落无声。

而那段尘封在岁月里的、属于凌云与苏挽月的爱情与传奇,如同这冬夜里悄然绽放的寒梅,在凌寒心中,刻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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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缨
连载中柳明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