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父帅到年没求助您吗?”
“唉!云儿那小子……当年可没少让我操心。
承安十九年,入秋。北境大营。
新兵“苏远”已经入伍半年。这个瘦小沉默的新兵,在最初的笨拙和“特殊照顾”(苏烈暗中安排)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适应了军营生活。
他——或者说她——的训练成绩从垫底稳步提升到中游,虽然体力仍旧不如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但在弓弩射击和地形辨识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
尤其是夜间的潜伏和侦察训练,这个新兵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角落,观察到旁人忽略的细节。
新兵营的教头曾在私下对苏烈感慨:“苏老将军,您家这个远房侄子……是个当斥候的好苗子。就是身子骨太单薄,可惜了。”
苏烈只能含糊应付,心里却五味杂陈。他既为女儿的坚韧和进步骄傲,又时刻悬着心,生怕她身份暴露,或是在训练中受伤。
而凌云,作为负责新兵考核的副将,每隔半月就会“例行公事”地来巡查一次。
他越来越难以将目光从那个叫“苏远”的新兵身上移开。
起初是因为那份违和感——过于纤细的骨架,过于利落却不够粗犷的动作,偶尔在阳光下脖颈处一闪而过的、过于白皙的皮肤。
后来,则是因为这个新兵身上某些特质:沉默中透出的倔强,学习时的专注,以及……那双在沙尘和汗水中依然清亮得惊人的眼睛。
有一次对抗演练,“苏远”所在的伍被老兵队围困在一处洼地。
眼看就要被全歼,这个瘦小的新兵却突然伏低身子,用匕首在沙地上飞快划了几道,对同伴低声说了几句。
然后,这个伍竟然以一种奇特的、近乎舞蹈般的迂回步伐,从包围圈最薄弱处撕开了一个口子,虽然最终还是“战损”过半,却给主力争取到了时间。
演练结束总结时,凌云特意点了“苏远”的名字。
“你刚才用的步法,跟谁学的?”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远”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报告将军,是……是家中长辈教的一些强身健体的把式,小人自己瞎琢磨改的。”
“哦?”凌云走到他面前,“抬起头。”
“苏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凌云看到了帽檐下那双熟悉的、此刻却写满紧张和倔强的眼睛。他看到了她鼻尖细密的汗珠,看到了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
周围的老兵和新兵都屏住了呼吸,以为这位素来严厉的少将军要发怒。
然而,凌云只是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对教头说:“此子应变尚可,步法有可取之处。记三等功一次。”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再看“苏远”一眼。
但只有跟在他身边最久的亲兵注意到,少将军转身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那弧度转瞬即逝。
当晚,苏烈的营帐里。
苏挽月脱下汗湿的号衣,换上女装,正就着盆里的清水擦洗。苏烈坐在一旁,脸色复杂。
“月儿,今日……凌云认出你了?”他试探着问。
苏挽月动作顿了顿,摇摇头:“应该没有。他只是问了我步法。”
“那他……”
“爹,”苏挽月擦干脸,转过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颊边,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您别问了。我能感觉到……他没想揭穿我。他是在……看我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苏烈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承安十九年,夏。狄人犯边。
这是苏挽月参军后经历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斗。一支狄人骑兵绕过主要防线,试图偷袭后方粮道。凌云率前锋营一部急行军拦截,苏烈所部随后策应。
新兵营被留在后方大营,但“苏远”所在的斥候队被临时抽调,负责战场侧翼的警戒和侦查。
战斗在午后的烈日下爆发。
那是苏挽月第一次亲眼看到真实的杀戮。箭矢破空声、刀剑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伤者的惨叫……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尘土的气息,冲垮了她所有的想象。
她伏在一处土坡后,握着弩机的手心里全是汗。不远处,一个同队的斥候被流矢射中肩膀,闷哼一声倒地。她几乎要冲出去,却被老兵死死按住:“别动!暴露位置我们都得死!”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透过草丛的缝隙,她看到战场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
凌云骑在一匹黑马上,手持长枪,在敌阵中冲杀。他的动作简洁凌厉,每一次出枪都精准地带走一条生命。鲜血溅在他的铠甲上、脸上,他却浑然不觉,眼神冷静得像是在校场演练。
但苏挽月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她看到他在冲锋时会刻意避开己方倒地的士卒,用战马的身体为他们遮挡;看到他在混战中仍不忘用手势指挥侧翼的配合;
看到他一枪挑飞一个试图偷袭伤兵的狄人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却对身后的亲兵喊了一句:“把伤兵带下去!”
那一瞬间,苏挽月忽然明白了父亲曾经说过的话:“为将者,勇猛易得,仁心难求。”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狄人被击退。凌云下令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苏挽月所在的斥候队被派去战场边缘搜寻漏网的敌人。在一处灌木丛后,她发现了一个受伤的狄人少年,看装扮只是个普通骑兵,大腿中箭,正在艰难地想要爬走。
她举起弩机,手指扣在扳机上。
那狄人少年转过头,看到她的瞬间,眼中露出绝望和哀求。他的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苏挽月的手颤抖了。她想起父亲说过,战场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但她也想起了凌云在混战中那句“把伤兵带下去”。
就在她犹豫的刹那,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凌云。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铠甲上沾满血污,脸上也有几道擦伤。他看了一眼苏挽月,又看了一眼那个受伤的狄人少年。
“抓活的。”凌云对身后的亲兵说,“带回去,或许能问出点什么。”
亲兵上前将狄人少年捆了起来。
凌云走到苏挽月面前,低头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紧握弩机、指节发白的手上,又移到她苍白的脸上。
“第一次上战场?”他问,声音有些沙哑,却意外地平和。
苏挽月点点头,喉咙发干。
“怕吗?”
“……怕。”
凌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怕是对的。不怕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死得很快。”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今日侦查的位置选得很好,提前发现了狄人迂回的迹象。记一功。”
说完,他大步离开,留下苏挽月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不知是因为后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这是被认可了吗?小气鬼就不能多说几句吗?这样是不是自己就离他更近了一些呢?
唉!这两年的汗水和身上的伤疤也算是值得了!毕竟人家是少将军嘛,看来我还是得继续努力才行!”苏挽月给自己打气说。
凌云当天晚饭后到了凌巍的营帐中,起先凌巍以为他跟自己说军需问题,结果凌云愣是磨磨唧唧的不开口,也不走人。
嘿!这小子整得是哪出戏啊?凌巍皱着眉头瞅着自己的儿子。
最后实在是到了该休息的时辰了,凌云才小声嘟囔着:“父帅,您能不能跟苏世伯说说,我跟挽月的事?”
凌巍装着不解:“你跟挽月什么事?那丫头给你惹麻烦啦?也不像啊,每天都跟着他爹,苏烈的行事作风,我还是挺满意的,能教不好自己的女儿吗?
你别整天挑三拣四的,那丫头训练时肯吃苦,从不在别人面前提起她爹,全凭自己的毅力完成任务,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
凌云苦笑着说:“儿子想请您跟苏世伯提亲,我想求娶挽月!”
凌巍眉毛一挑,戏谑地道:“云儿啊!再等等吧,等挽月长程乔木了,咱再提亲也不迟。苏烈还跟我说,军中有几个老兄弟,也向他打听挽月,都想跟他做亲家,我看他就是在向我炫耀!”
凌云当时就急了:“爹,您怎么能这样啊?您都不知道帮帮您儿子吗?有您这样当爹的吗?”
说完也不等凌巍回答,气哼哼的走了。
凌巍哈哈哈大笑:“儿子啊!你终于开窍啦,知道急眼了,看来这儿媳妇是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