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檀和青鸢轻手轻脚地掩上关雎轩的院门,确定凌寒似乎真的睡着了,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是如出一辙的决绝与怒火。
静檀转身,快步走向前院,她那温婉的面容此刻覆着一层寒霜,声音却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清晰条理,唤来几个腿脚伶俐、
口风又紧的小厮和粗使婆子:“去,把赵校尉、陈猛、石磊几位爷都请到前院花厅,就说……有急事商议。”
青鸢则一言不发,脚下生风,直奔国公府的兵器库房旁的小杂物间。
那里堆着些平时用不上的家什,她目光一扫,精准地落在角落一面蒙了灰的旧铜锣上。
她一把抓起铜锣,又抄起一根粗实的锣槌,掂了掂分量,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前院花厅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赵校尉、陈猛、石磊早已听说了书院里发生的事。
陈猛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拳头捏得嘎嘣响,若不是沈骥在旁边一再拿眼神制止,反复低声强调“要藏拙,要配合小姐”,他早就提着他那把大刀冲出府门,直奔林国栋那老贼的府邸了。
石磊沉默地擦拭着他的双锤,可那擦拭的力道,几乎要把锤柄捏碎。赵校尉脸色铁青,胸膛起伏,眼中是老兵独有的、压抑到极致的沉怒。
静檀和青鸢进来,看到他们这副模样,心中稍定。
“几位爷,”静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小姐今日在书院受了大委屈,被人指着鼻子骂‘无母教养’……”
“他娘的!”陈猛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实木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静檀姑娘,青鸢姑娘,你们说,要我们怎么做?”赵校尉沉声道,语气带着刀锋般的寒意,“不能明着动刀兵,但暗地里……总有法子让那几家掉层皮!”
静檀摇摇头:“不,赵校尉,这事……不能暗着来。小姐今日当众哭了,厥过去了,整个书院的人都看见了,是咱们占着理,占着情。咱们若暗地里下手,反倒落人口实。”
青鸢把铜锣往桌上一放,发出“哐”的一声闷响,杏眼圆睁:“明着来!骂回去!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们林家养出来的好外甥,是个什么嘴脸!知道咱们凌家,不是好欺负的!”
沈骥拄着拐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青鸢说得对。这事,咱们得闹,还得闹得有理有据,闹得人尽皆知。
不是为了撒气,是为了把理攥在咱们手里,把小姐的‘委屈’和‘可怜’钉死了!让那些想趁机落井下石、泼脏水的人,掂量掂量!”
他看向静檀和青鸢:“你们两个,去。静檀,你读过书,明事理,知道怎么说最能戳人心窝子。
青鸢,你护着静檀,阵势闹起来。但记住,只骂,只哭诉,绝不动手打人,除非他们先动手。”
他又看向赵校尉等人:“你们,派几个机灵的、生面孔的弟兄,混在人群里。一是护着静檀她们,二是……关键时刻,带带风向。”
半个时辰后,林国栋妹夫、王崇之父王侍郎的府邸门前,上演了一出好戏。
“哐——哐——哐——!”
震耳欲聋的铜锣声,突兀地打破了这一片官宦住宅区的宁静。青鸢叉着腰,抡圆了胳膊,将那面旧铜锣敲得震天响,瞬间吸引了许多路人、邻居、以及各府下人的注意。
静檀就站在锣声中央。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未施脂粉,眼圈却红肿着(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刚才又哭了一场)。
锣声暂歇,她深吸一口气,用那惯常温柔、此刻却因激动而微微拔高的嗓音,带着哭腔,开始了她的“控诉”: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过往的行人,大家评评理啊!”她一开口,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太欺负人了!简直是大白天的睁着眼睛说瞎话——明摆着欺负我们凌家没人了!”
她声音清亮,字字清晰:“我们家小姐,凌寒,今年才七岁!七岁啊!承安十四年八月,父母双双战死沙场,为国捐躯!棺材回京那天,满城百姓跪迎,大家可都看见了!这……这是她愿意的吗?她招谁惹谁了?”
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不少人认出了这是凌国公府的大丫鬟,联想到近日传闻,纷纷露出同情之色。
静檀抹了把泪,继续道:“今日在书院,那林相爷的外甥,王侍郎家的公子,还有几个攀附林家的小官之子,他们……他们居然当众辱骂我家小姐,说她‘无母教养’!”
“轰——”人群一阵骚动。“无母教养”这四个字,太重了!尤其是对一个刚失去父母的七岁孤女。
“我家将军夫人,苏挽月!”静檀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带着无尽的骄傲与悲痛,
“那是巾帼英雄!是为了守护北境边关,为了不让狄人铁蹄踏进咱们的家园,才不得不离开年幼的小姐,奔赴战场的!
她不是不想教,是没机会教!是把对小姐的疼爱,化作了守护千万个家庭的刀枪!这怎么能成了我家小姐‘缺母教养’的错处?!”
她指向王侍郎府紧闭的朱红大门,语气尖锐:“我倒要问问这府里高坐的夫人老爷!你们‘有母教养’,就是这般调教自己的‘好大儿’?
专拣别人心窝子上最血淋淋的伤疤戳?专挑孤儿寡孺欺负?你们这教养,是跟癞蛤蟆学的——专挑软柿子捏,见不得别人半点好吗?!”
“说得好!”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引来一片附和。
青鸢适时又狠狠敲了一下锣,声震四方。
静檀泪流满面,却越说越激动,逻辑清晰,句句诛心:“我们凌云元帅和将军夫人,他们是为了给陛下守护国门!
是为了让咱们靖朝的千千万万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免受战乱之苦,不用妻离子散、流离失所!
他们才没法守在小姐身边,亲自教养她!他们错了吗?他们不该这样吗?!”
“他们是大英雄!” “凌元帅千古!” 人群里响起零星的呼喊,渐渐连成一片。
静檀在王侍郎府门前,足足骂了——或者说,声情并茂地“控诉”了一个多时辰。她引经据典(偶尔),结合实事,将王崇等人的恶行与凌寒的可怜、凌云夫妇的忠烈对比得淋漓尽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看向王侍郎府的眼神都带上了鄙夷。
王侍郎夫妇此刻确实在府里,正围着刚从书院接回来、被倒吊惊吓又受了风寒、哼哼唧唧的宝贝儿子王崇,又是心疼又是恼火,牙根都快咬碎了。
听到外面锣声震天,骂声不绝,还越聚人越多,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区区一个贱婢,也敢到我侍郎府门前撒野!
来人!去!给我把那两个不知死活的贱婢抓进来!好好教训教训!”
王侍郎脸色阴沉,却也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挥挥手,示意几个粗壮的婆子出去驱赶。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应声而出,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指着静檀和青鸢就骂:“哪里来的疯婆子!敢在侍郎府门前喧哗!活腻歪了是吧?看老娘不撕烂你们的嘴!”
说着就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想抓静檀的头发。
青鸢早就在等这一刻了!
她杏眼一瞪,不退反进,手中锣槌都懒得用,直接空手迎上。只见她身形灵动如燕,在那几个婆子中间穿梭,手起掌落,或拍或拂,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哎哟!”
“我的胳膊!”
“噗通!噗通!”
那几个平日里在府中作威作福、自以为很有把力气的粗实婆子,在青鸢手下简直像纸糊的,连她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被她或拎起后脖领,或抓住腰带,轻飘飘地、像扔破麻袋一样,“嗖嗖”几下,全都给扔回了侍郎府大门门槛里面!摔得七荤八素,叠在一起,哎哟惨叫,半天爬不起来。
“好!”
“姑娘好身手!”
“打得好!让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也尝尝厉害!”
围观人群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和掌声。混在人群里的赵校尉手下弟兄,趁机高声议论:
“看看!这就是忠良之后被欺负的下场!连个丫鬟都看不过眼了!”
“林家势大,就能纵容外甥这么欺负烈士遗孤?还有没有王法了!”
“凌元帅在天之灵,看着得多寒心啊!”
风向彻底倒向凌家。
王侍郎在门内看到这一幕,气得眼前发黑,却再也不敢派人出去了——再派人,只怕会被扔得更远,更丢人。他只能死死关上大门,当起了缩头乌龟。
静檀见效果达到,见好就收。她最后对着紧闭的府门,深深一福,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今日叨扰了。只盼贵府能好好管教子弟,莫要再行此等令人不齿之事。否则……天下人的眼睛是雪亮的,悠悠众口,怕是堵不住的。”
说完,她拉起青鸢,在人群敬佩、同情的目光注视下,昂首挺胸,转身离去。
是夜,王侍郎府灯火通明。
王崇的父亲联合了另外几个挨整孩子的家长,齐聚书房,个个脸色铁青。桌上摆着凌家白日里“闹事”的详细报告,字里行间都是屈辱和愤怒。
“决不能就这么算了!”一个家长捶桌,“凌巍那老匹夫,纵容孙女行凶,纵容恶仆当街辱骂朝廷命官府邸!这是藐视王法!必须严参!”
“对!参他个治家不严,纵孙行凶!还有那个凌寒,小小年纪,心肠如此歹毒,当众殴打同窗,侮辱师长(他们自动忽略了起因),简直毫无妇德!这样的女子,就该……”
他们密谋半夜,罗织罪名,准备联合上书,狠狠参凌巍一本,顺便把凌寒的名声彻底搞臭,让她以后在京城难以立足。
然而,他们低估了人心向背,也低估了凌家多年积累的声望与……并非全然孤立的处境。
次日,金銮殿上。
王侍郎等人义愤填膺地出列,痛陈凌寒“暴行”,凌巍“纵容”,凌家“跋扈”,请求陛下严惩,以正风气。
然而,他们话音刚落,陆昭的父亲——那位以耿直闻名的武将,便大步出列,声如洪钟,将昨日书院之事的真相原原本本道来,尤其强调了“无母教养”四字如何恶毒,如何刺痛忠烈遗孤。
他质问王侍郎:“王大人,若有人当街辱你亡母,你可能冷静?何况一个七岁稚儿?!令郎口出恶言在先,凌寒反击在后,纵然方式过激,情有可原!尔等不思教子之过,反欲加罪于受辱孤女,是何道理?!”
周锐的父亲,那位工部主事,也出列附和,言辞恳切,从“怜幼恤孤”的圣人之道,说到“将士寒心”的社稷之害,逻辑严密,让人动容。
最要命的,是谢明轩的祖父,那位致仕的帝师。老人家被特意请来,颤巍巍出列,须发皆白,却目光如炬。
他先是对着御座上的萧启恒,回顾了凌云夫妇的战功与忠烈,说到动情处,老泪纵横。
然后话锋一转,直指王侍郎等人,引经据典,骂他们“教子无方”、“刻薄寡恩”、“欺凌孤弱”,是“读圣贤书却行禽兽事”!骂得王侍郎几人面红耳赤,抬不起头。
最后,老帝师更是含沙射影,语气沉重:“老臣听闻,近日朝中似有风气,有功不赏,忠良受辱,遗孤被欺……长此以往,恐令边疆将士心寒,令天下忠义之士齿冷啊!望陛下……明察!”
这话,就差直接点林国栋的名了。
龙椅上的萧启恒,脸色本就因丹药而青白,此刻更是阴沉不定。
他确实不太在意凌寒一个小丫头的死活,也乐得看到凌家势弱。
但“无母教养”辱及苏挽月这位他亲口嘉奖过的“忠烈”,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民情汹汹,又有陆家、周家、乃至德高望重的老帝师出面……他再昏聩,也不能不顾及“天下悠悠众口”,不能寒了“表面”的军心民心。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打断了还想辩驳的王侍郎。
最后,皇帝下旨:责令王崇等四人,向凌寒赔礼道歉,各家备上厚礼,送往凌国公府,以示慰藉。
严令各家家长,务必严加管教子弟,不得再犯。
至于凌寒……“念其年幼失怙,心神受创,此次行为虽有不当,不予深究。望凌巍善加教导,引以为戒。”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向了凌寒。至少,明面上的“理”,站在了凌家这边。
王侍郎等人谢恩时,脸色灰败,心中恨意滔天。
一场风波,以凌家小胜、林党吃了个闷亏暂告段落。
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梁子,结得更深了。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更加汹涌。
而经此一事,“纨绔”、“受刺激”、“不好惹”的凌寒,和她身边那群同样“不好惹”的伙伴,以及那个看似衰败、却依然能引得老将清流为其发声的凌国公府,也再次进入了京城各方势力更复杂的算计视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