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立威(上)

“你给你大姑奶奶再说一遍?”

凌寒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块冰棱子,骤然砸进死寂的膳堂,带着森然的寒意。她手里的筷子轻轻放下,那片冬笋落回碗中,发出轻微的“嗒”声。

她站起身,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懒洋洋的,但每一步踏出,都让周围空气更凝滞一分。她走到自己这桌的过道边,微微偏头,看向那几个犹自梗着脖子、面露不屑的少年。

“我看你们是老寿星喝砒霜——”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纯粹是想找死。”

“你!”为首那个,正是林国栋的外甥,名叫王崇,仗着舅父权势,在书院里素来跋扈。他被凌寒这眼神和语气激得心头一怵,

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恼怒盖过,“怎么?敢做不敢认吗?你不是女人?你身边围着转的不是男人?一女四男,勾勾搭搭,还不让人说了?”

“孙子唉!”陆昭的火爆脾气彻底压不住了,他一步跨到凌寒身侧,丹凤眼危险地眯起,射出锐利如刀的光芒,

“蝙蝠身上插鸡毛——你算什么鸟?小爷我也是尔等腌臜货色能置喙的?再满嘴喷粪,小爷把你满口牙敲下来!”

周锐也跟了过来,指着王崇几人,憨厚的脸上难得显出怒色:“就是,就是!你们不要多嘴多舌,那东西(指嘴)现在是用来吃饭的!”

王崇旁边一个瘦高个,家里是林国栋的门生,见状嗤笑:“怎么?被说中了,急眼了?果然是无母……”

“哧——”

一声短促的冷笑打断了他。

是谢明轩。

他脸上连那点戏谑的弧度都消失了,只剩下全然的漠然,目光像看几件死物一样扫过他们:“你们是井底的蛙,害群的马,装饭的桶。

难道你们家里都是清一色的男人,没有女儿?你们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这学堂里,你们四周没有其他女同窗吗?你们的臭嘴巴,没向她们示过好、献过殷勤?”

他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却像鞭子一样抽过去:“自己心里龌龊,看什么都龌龊。”

“我就说你们了,能咋滴?”第三个开口的是个矮胖少年,父亲是依附林国栋的工部小吏,此刻也跳出来帮腔,语气嚣张。

“呦嗬,”凌寒眉毛一挑,那股刻意收敛的“纨绔”戾气陡然外放,混合着眼底深沉的冰寒,竟有种慑人的气势,“姑奶奶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花儿为啥那样红,你们为啥这样蠢而不自知。”

王崇被她这态度彻底激怒,口不择言地嚷道:“哼!我们不跟她那无母教养的人计较!免得失了体面!”

“无母教养”。

这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凌寒的耳膜,扎进她心底最痛、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膳堂里所有人,包括陆昭他们,都清晰地看到,凌寒那双深褐近墨的眼眸,在听到这四个字的刹那,骤然收缩,随即,一片骇人的猩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开来!

那不是哭泣的红,而是怒火、悲愤、被触及逆鳞后近乎失控的暴戾凝聚而成的血色!

“你找死——!”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低吼,伴随着一道快如鬼魅的身影!

凌寒动了!

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动作,几步就冲过两张桌子间的距离,在王崇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一把狠狠揪住王崇梳得油光水滑的发髻,五指如铁钳般收紧,猛地向下一拽,同时脚下迅捷无比地一绊——

“哎哟!”

王崇只觉头皮剧痛,天旋地转,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凌寒毫不留情地狠狠摔掼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脊背和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地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痛得他眼前发黑,惨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小老弟!”凌寒单膝压住还想挣扎的王崇,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给老大去找团绳索来!要结实点的!”

沈言在她动手的瞬间就已经回神,听到这声吩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应了一声:“是!老大!”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哧溜”转身,朝着膳堂后面的杂物间方向飞奔而去。那里存放着打扫用具和一些备用物品。

陆昭和谢明轩都看到了凌寒眼中那片骇人的猩红,心同时狠狠揪紧!无母教养……这是在凌寒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又狠狠捅了一刀,还撒了一把盐!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怒火和心疼瞬间转化为行动。

“小人行径!”周锐也大骂一声,他虽然反应稍慢半拍,但见同伴都动了,也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一时间,膳堂里炸开了锅!

陆昭、谢明轩、周锐三人,如同三头被激怒的幼狮,直接扑向了王崇那桌剩下的三人以及旁边几个刚才附和帮腔的家伙。

拳脚相加,桌翻椅倒,碗碟碎裂声、惊呼声、怒骂声、痛呼声瞬间响成一片!

“砰!哗啦——!”

“哎哟!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满嘴喷粪的!”

场面彻底失控。其他学子有的吓得躲到一边,有的兴奋地围观,还有平日与陆昭等人交好、或也对王崇一伙不满的,开始“拉偏架”——明着是劝“别打了别打了”,暗地里却偷偷给王崇那边的人下绊子、使阴招。

整个膳堂闹哄哄一片,如同沸腾的粥锅。

里面伺候用膳的杂役、管事,身份低微,谁也不敢上前阻拦这些身份尊贵的小祖宗们,更何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王崇那几个先挑事,还用了最恶毒的话辱及凌寒亡母。

不少人心里甚至暗暗觉得解气:该!让你嘴贱!

沈言冲进杂物间,里面一个老杂役正在打盹,被他吓了一跳。沈言也顾不上解释,目光一扫,看到墙角堆着一捆崭新的、拇指粗细的麻绳,正是平时用来捆绑杂物或晾晒被褥的。

他二话不说,拎起那捆麻绳就往外跑。

“哎?小少爷,您拿这个……”老杂役在后面喊。

“借用!”沈言丢下两个字,人已经没影了。

老杂役探头看看外面膳堂的混乱,缩了缩脖子,嘟囔着:“得,又打起来了……这帮小爷……” 他非但没拦,还顺手帮沈言把虚掩的门彻底拉开了,方便他出去。

凌寒那边,已经单手拖着被她摔得七荤八素、挣扎叫骂的王崇,径直朝着学堂后院走去。她力气大得惊人,王崇一个**岁的男孩,竟被她拖得踉踉跄跄,毫无反抗之力。

“凌寒!你放开我!我舅父不会放过你的!啊啊!放开!”王崇徒劳地叫嚣着。

凌寒充耳不闻,脸色冷肃如冰,只有眼底那片猩红,昭示着她内心翻腾的怒海。

陆昭、谢明轩、周锐三人见状,也各自揪住一个刚才蹦跶得最欢的——正是那个瘦高个和矮胖子,还有另一个出言不逊的家伙,连拉带拽,跟在凌寒身后。

其他参与打架或拉偏架的,也呼啦啦跟了一大群,既有看热闹的,也有怕事情闹大想去劝阻或继续助威的。

有机灵的下人见势不妙,已经飞奔去通知书院的管教博士了。

学堂后院颇为宽敞,角落处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此时树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更显遒劲。树下堆着些未扫净的枯叶。

凌寒拖着王崇来到树下,沈言也正好抱着那捆麻绳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老大,绳子!”沈言把绳子往地上一扔。

凌寒看了一眼那粗细合适的麻绳,点点头。她松开王崇,王崇刚要爬起来跑,被沈言一脚踹在腿弯,又跪了下去。

“绑起来。”凌寒冷声道,自己先拿起一截绳子。

沈言默契地拿起另一端。两人动作利索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显然这种配合(或者沈言单方面被凌寒操练)不是第一次。

他们根本不给王崇等人再挣扎叫骂的机会,用军中捆俘虏般的手法,三下五除二,将王崇、瘦高个、矮胖子、还有一个刚才骂得挺凶的家伙,四个**岁的男孩,背对背绑在了一起,手臂被反剪在身后,绳子在胸前交叉勒紧,四个人顿时成了一个动弹不得的“人串”。

“凌寒!你敢!我爹(我舅父)饶不了你!”几个人挣扎着,惊恐又愤怒地叫喊。

可惜越挣扎,那粗糙的麻绳勒得越紧,摩擦着锦衣料子,很快就在皮肤上留下红痕,疼得他们龇牙咧嘴。

沈言冷嗤一声,检查了一下绳结,确保万无一失。这绳结的手法,还是凌寒以前“闲着无聊”时教他的,据说叫“渔夫扣”,越是挣扎越紧,不懂诀窍极难解开。

陆昭在旁边看着,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默默给这四个倒霉蛋点了一排蜡烛。

这滋味……他可太熟悉了!想当初他不知天高地厚去招惹凌寒,没少吃这种“渔夫扣”的苦头。

为了解开这该死的绳结,他还偷偷跑去请教过祖父。

结果祖父听完,非但没教他,反而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昭儿啊,被凌家丫头整治整治挺好!让你长长记性,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哈哈哈!” 唉,往事不堪回首。

谢明轩和周锐也是第一次见凌寒这般利落狠辣的手段,眼中都闪过惊讶,但随即又被快意取代。对付这种口无遮拦、辱及人亡母的渣滓,就该如此!

凌寒和沈言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那棵高大的银杏树,目光落在离地约一丈多高、伸出的两根粗壮枝桠上。

“挂上去。”凌寒言简意赅。

沈言会意,两人合力,抬起那个被绑成一串、不住扭动叫骂的“人团”,在陆昭、周锐的帮忙下,将绳索另一端抛过那两根枝桠,然后——用力一拉!

“啊——!” 凄厉的惨叫响起。

四个男孩,就这么头下脚上,被倒吊着挂在了光秃秃的银杏树上!像一串等待风干的咸鱼,在寒冷的空气中无助地晃荡着。

血液迅速涌向头部,让他们本就因惊恐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眼睛充血凸出,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再也骂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含糊的咒骂。

围观的学子们发出阵阵惊呼,有人不忍地别开脸,更多的人则是瞪大了眼睛,既觉得解气,又暗暗心惊于凌寒的胆大和手段。

冷风呼啸着刮过庭院,吹动树上倒吊着的“人串”晃晃悠悠。

凌寒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仰头看着那四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深褐的眼眸里,猩红尚未完全褪去,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冰冷而慑人。

“无母教养?”她轻声重复,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沈言能听清,却带着刻骨的寒意,“今日,便让你们尝尝,什么叫‘有娘生,没娘教’的滋味。”

她转过身,面对着越聚越多、神情各异的围观人群,背脊挺直,小小的身影立在寒风与光秃的银杏树下,竟有种不容侵犯的凛然气势。

远处,得到消息的管教博士和几位夫子,正急匆匆地赶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一场风波,显然还未平息。

而这,只是凌寒在这荆棘丛生的道路上,第一次主动亮出的、染血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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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缨
连载中柳明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