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书院风波

腊月的寒风刮得书院窗棂呜呜作响,檐下的冰棱子闪着冷硬的光。年关将近,书院的夫子们忙着进行年前的课业测试,想给学子们一个“圆满”的收尾,也好向各家府邸交代。

然而,凌寒的答卷,让所有夫子都摇头叹息。

策论题,她写的字迹潦草,前言不搭后语,甚至有一处将“兵者诡道也”写成了“兵者鬼道也”。经义注解,她要么大片空白,要么胡乱引些不相干的诗句。算学更是一塌糊涂,最简单的田亩分割都算错了数目。

“唉……”一位年迈的夫子放下凌寒的卷子,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对另一位夫子低声道,“可惜了,真真是可惜了。哪次测考不是头名?过目不忘,心思缜密,尤擅推演……多好的一棵苗子!”

另一位夫子也叹息:“谁能想到呢?父母双双阵亡,忠烈之后啊……那场打击太大了。我看这孩子,怕是……刺激受得太过,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摇摇头,“有些不清醒了。整日里不是发呆就是胡闹,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走不出来了。”

“凌老将军也是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孙女又这般……”夫子们唏嘘不已,却也只能在成绩册上,给凌寒画了个大大的“丙下”,几乎是垫底的评级。

相比之下,沈言的成绩就“平庸”得恰到好处。策论中规中矩,经义注解无甚亮点也无错漏,算学勉强及格。

综合下来,是个不惹眼的“乙中”。既不突出到引人注目,也不至于差到让国公府蒙羞。夫子们对他的评价是:“勤勉有余,天资平平,守成尚可。”

测试结束的这天上午,天气阴沉。凌寒照例在课上“补觉”,脑袋一点一点的,夫子在前面讲解《礼记》,声音平缓催眠。

可她其实根本没睡,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脑子里正飞快地过着昨夜与沈言加练时,沈骥悄悄塞给她的一份关于北境某处军镇粮仓近年损耗异常的简报。

睡是睡不着的,装睡也挺无聊。

凌寒悄没声地睁开一只眼,瞟了瞟前方。陆昭正听得百无聊赖,脑袋都快耷拉到桌面上了,后背毫无防备地对着她。

一个念头,像颗小火星,“噗”地在她脑子里蹦了出来。

她悄无声息地坐直,从书袋里摸出一张平时习字用的、尺寸颇大的宣纸,又抽出墨块,快速研了点墨,舔饱笔尖。

然后,她屏住呼吸,手腕悬稳,在那张白纸上,落下了五个筋骨初成、却带着一股故意歪扭劲儿的大字:

我是你大爷

墨迹淋漓,气势十足。

她轻轻吹了吹,待墨迹半干,又看看讲台上闭目吟诵的夫子,再看看前排陆昭那颗一点一点的脑袋。

时机正好。

她像个最灵巧的狸猫,用书本做掩护,身子微微前倾,手指捏着那张纸的上缘,快、准、稳地——往陆昭后背上轻轻一贴。

浆糊?不需要。冬天衣料厚实,纸张本身有微弱的粘性,再加上陆昭那件锦缎外袍面料光滑,纸张竟然就这么服服帖帖地粘住了,随着他打瞌睡时轻微的呼吸起伏,微微颤动。

凌寒迅速缩回手,重新趴下,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两下。

坐在侧后方的谢明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那双狐狸眼里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笑意便像春水般漾开,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他非但不觉得凌寒胡闹,反而觉得,这样的凌寒——鲜活,狡黠,带着点恶劣的童心——比起父母棺椁回京到下葬后那段日子里,那个死气沉沉、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的凌寒,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哪怕她是在整蛊别人,他也觉得她可爱得独特,生动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言坐在凌寒另一侧,自然也看见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快得如同夏夜流星,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老实木讷、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样子,甚至还刻意低下头,摆弄了一下自己的笔,充分演绎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午膳的钟声敲响,学堂里顿时热闹起来。学子们嬉笑着涌向膳堂。

凌寒懒洋洋地起身,伸了个夸张的懒腰,打着哈欠:“哎呀,吃饭吃饭,饿死小爷了!”她根本没往打饭的长队那边去,而是径直走到他们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桌子边,大喇喇地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等着。

若是以往,膳堂的管事早就要过来提醒“请排队”了。

可如今,谁不知道凌国公府刚遭了大难?谁不对那位战死沙场的凌元帅心存敬意?

再看凌寒那副“受刺激后不大灵光”的模样,管事和打饭的大婶大叔们,心里都存着几分体谅与不忍。

久而久之,也就默许了她这种“特殊待遇”。每次她来,负责打菜的那位胖大婶总会和颜悦色地问:“凌小姐,今天想吃点啥?婶子给你多打些肉!”连带着她那一桌的几个“小跟班”,有时候也能沾点光,尤其是饭量奇大、永远像吃不饱的周锐。

今天,周锐大概是上午练武消耗太大,饿得前胸贴后背,钟声一响就第一个冲了出去。排队时,他眼里只有前面移动的队伍和空气中飘散的饭菜香,压根没留意周遭情况。

轮到他时,他端着堆成小山似的饭盘,心满意足地往回走,经过陆昭身边时,因为急着回去开动,甚至还无意识地挤了陆昭一下,完美地挡住了陆昭的后背,也错过了那行精彩的大字。

陆昭被周锐挤得一个趔趄,嘴里习惯性地骂骂咧咧:“周锐你饿死鬼投胎啊!急什么急!”他也没在意,继续跟着队伍往前挪,只觉得今天周围人看他的眼神格外奇怪,有窃笑的,有捂嘴的,有表情古怪的。

“这帮人今天闹什么鬼?”陆昭狐疑地左右看看,嘟囔道,“小爷我今天脸上又没开花!没空搭理他们!”

凌寒远远看着,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慢悠悠地说:“可能是……眼睛里糊的眼屎没抠干净吧,看什么都模糊。”

“噗——咳咳咳!”坐在她斜对面的谢明轩正优雅地夹起一筷子米饭往嘴里送,闻言猛地一呛,米粒直接呛进了气管,顿时咳得惊天动地,俊脸涨红,狐狸眼里瞬间溢满了生理性的泪水,什么从容算计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沈言面无表情地把自己打好的、堆满凌寒爱吃的菜的饭盘放到凌寒面前,瞥了一眼咳得撕心裂肺的谢明轩,不屑地撇撇嘴:

“又没人跟你抢着吃,着啥子急了嘛?人家周锐饭盘里有的是,你可悠着点吧。再不济,”他下巴朝正端着饭盘走回来的陆昭扬了扬,“不是还有陆昭的吗?我老大哪天吃饭不给周锐扒拉点菜?瞧你那小气扒拉的样子,好像谁要抢你似的。哼!”

谢明轩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手指颤抖地指着沈言,又急又气,偏偏喉咙里痒得厉害,憋得眼角更红了。

凌寒看他实在难受,难得主动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她动作算不上多温柔,甚至有点敷衍的意味,但那份自然而然的触碰,却让谢明轩的咳嗽奇异地缓了下来,心里那股被沈言怼出来的郁气,也莫名散了大半,只剩下后背被轻拍处传来的一丝微痒和……说不清的悸动。

这下子,陆昭和沈言同时不干了。

陆昭刚端着饭盘走到桌边,一眼就看到凌寒的手落在谢明轩背上,虽然只是拍背顺气,但他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不行!凌寒身边的位置,以后我得占一个!沈言那小子,再怎么算,也只能占另一边吧?谢明轩这狐狸想插进来?门都没有!

沈言则是眉头微蹙,虽然知道老大只是随手为之,但看着谢明轩那副因咳嗽(和别的什么)而眼角泛红、竟有几分脆弱的样子,再看到凌寒的手落在他背上,心里就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他默默地把凌寒的汤碗往她手边又推了推,仿佛在无声地提醒:老大,该吃饭了。

周锐终于把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饭菜咽下去一部分,抬起头,一脸茫然又呆萌地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三人(凌寒已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开始吃饭),嘴巴还在无意识地咀嚼着,完全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传来一个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边听清的、带着明显讥诮和恶意的声音:

“哎呀喂——瞧瞧,瞧瞧!这国公府的小姐,年纪不大,派头不小啊!吃个饭,还得专人伺候打饭,坐等现成的。”

那声音顿了顿,更加阴阳怪气,“这身边围着的小郎君,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啧啧,这么小就知道一女霸四男,勾勾搭搭,这长大了还得了?怕是比那勾栏里的……”

“噌!”

话没说完,谢明轩的咳嗽瞬间止住。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算计的狐狸眼,此刻眯成了一条冰冷的细缝,里面寒光四射,直直射向声音来源——那是几个家中依附林党或与凌家素有龃龉的官宦子弟。

沈言则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跳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二话不说,直接开始撸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眼神凶狠地瞪过去,那架势,分明是下一秒就要扑过去动手。

陆昭更是干脆,“啪”地一声把手中的筷子狠狠摔在桌子上,力道之大,震得碗盘都跳了跳。他腾地站起身,脸上那点玩世不恭彻底被怒火取代,

指着那边就骂:“孙子!你他妈刚才放什么屁呢?有种给你爷爷再说一遍!”

连一向憨厚迟钝、只顾吃饭的周锐,也意识到了不对。他赶紧把嘴里最后一大口饭菜胡乱咽下,差点噎着,但也跟着“嚯”地站了起来。

他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陆昭、沈言、谢明轩都动了怒,对方说的话肯定不好听,欺负凌寒?

那不行!他紧紧握起了拳头,虽然脸上还带着点饭粒,但眼神已经变得像护崽的熊一样,紧紧盯住了那边。

凌寒手里还拿着筷子,夹着一片冬笋,动作停在了半空。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那几个出言不逊的人,深褐近墨的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冰冷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膳堂里,霎时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两张对峙的桌子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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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缨
连载中柳明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