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夫子气喘吁吁地拨开围观的学生们,冲到银杏树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四个官宦子弟被倒吊在寒风中,脸憋得紫红,涕泪横流,狼狈不堪地挣扎呜咽。
树下,凌寒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哭声。
沈言紧紧抱着她,自己的眼泪也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凌寒的发顶和衣襟上。
陆昭正红着眼睛,用手里剩余的绳子,一下下狠狠抽打在那几个倒吊者的身上(避开要害,但听着风声就知道力道不轻)。
周锐已经把他们的鞋袜都扒了下来,正拿着一根枯树枝,面无表情地戳着他们光溜溜、因为倒吊而更加敏感的脚心,惹得那几人一阵阵杀猪般的惨叫和抽搐。
谢明轩左右看看,实在找不到别的“武器”,也顾不上平日的优雅形象了,弯腰抓起地上半冻的泥土,一把一把朝着那几人扬去,糊了他们满头满脸。
“住手!快住手!”为首的刘夫子看得眼皮直跳,连忙喝止,“陆昭!周锐!谢明轩!成何体统!还不快住手!”
陆昭又狠狠抽了一下,才喘着粗气停下,眼眶还是红的。周锐丢开树枝,谢明轩拍了拍手上的泥,三人退到凌寒身边,像三尊怒目金刚。
“凌寒!凌寒啊!”刘夫子转向蹲在地上哭泣的女孩,语气焦急又带着无奈,“快,快把他们放下来!这事……这事闹得太大了!对你影响不好!你、你还是个女孩家,传出去名声有碍啊!”
“女孩家?”凌寒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睛红肿,可那眼神里的悲愤与绝望,却像两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刺向说话的夫子,“夫子!我是‘无母教养’!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字字泣血:“我娘亲在我两岁多的时候,就留下我,赶赴边关!这一去……就是五年!五年啊!她就是没教养我!她没教我女红,没教我诗词,没教我该怎么做个‘体面’的大家闺秀!”
她站起身,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手指着树上那几个倒吊的、此刻连呻吟都微弱下去的人,又指向周围所有围观者,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
“现在呢?!今年的八月!你们都看到了!那两口黑漆漆的棺材!我不仅以后没母教养了!我父帅!他也阵亡了!他们都不在了!都不教我了!不管我了!永远都不会了!!”
巨大的悲痛和连日来压抑的委屈、愤怒、孤独,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借着“无母教养”这根导火索,彻底爆发出来。
她不是在演戏,至少不全是。那些话,是她心底最深的痛,是她夜夜惊醒的梦魇,是她必须用“纨绔”外壳死死压住、不敢轻易触碰的伤口。
“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她哭喊着,泪水汹涌而下,“我不需要他们提醒我!我七岁!七岁就没了爹娘!我还有什么体面可言?!我还需要在乎什么狗屁名声?!”
她猛地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的痛哭:“呜呜呜……爹……娘……你们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他们骂我……他们骂我没娘教……呜呜呜……”
那哭声,哀恸至极,穿透寒风,砸在每个人心上。
再铁石心肠的人,听到一个七岁孤女如此悲恸地哭喊亡父亡母,控诉自己的无依无靠,都会感到一阵心酸。
更何况,凌寒父母是为国捐躯的忠烈,尸骨未寒,便有人如此欺辱他们的遗孤……
沈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死死抱着凌寒颤抖的肩膀,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去支撑她,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她冰冷绝望的心。
陆昭、周锐、谢明轩三人,眼圈都红了。
陆昭狠狠抹了把眼睛,转头看向树上那几个罪魁祸首,眼神更加凶狠,拳头捏得咯咯响,若不是夫子还在,他恐怕又要冲上去。
几位夫子被凌寒这番血泪控诉说得哑口无言,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尴尬、不忍、又头疼万分的表情。
劝?怎么劝?骂凌寒不该动手?可明明是对方先恶语伤人,辱及逝者,触及了一个孩子最痛的逆鳞。
讲道理说女孩要注意名声体面?可这女孩刚刚失去了所有能给她体面和庇护的至亲……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刘夫子长叹一声,知道这事已经不是他们几个普通夫子能处理的了。他连忙对旁边的助教低声道:“快去!快去请山长来!快去!”
助教慌忙跑去。
那边,凌寒似乎哭得脱了力,哭声渐弱,身体软软地朝一边歪倒。
“老大!”沈言大惊失色,慌忙收紧手臂,却差点被她带倒。
“凌寒!” “寒妹妹!” 陆昭和谢明轩也惊呼出声,抢上前想扶。
几位夫子也吓了一跳,赶紧围上来:“快!快看看!”
凌寒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脸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软绵绵地倒在沈言并不宽厚的怀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心灰意冷,不愿再面对这个世界。
“快!快送回国公府!请大夫!”刘夫子急声道,也顾不上树上还吊着的那几个了。
立刻有书院的下人抬来软轿(本是备给山长或年迈夫子的),沈言小心翼翼地将凌寒抱上去,自己紧紧跟在轿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陆昭、周锐、谢明轩也慌忙跟上,谁都顾不上再管其他。他们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凌寒不能再有事了!不能再变回之前那个死气沉沉、仿佛灵魂都被抽走的模样!
一行人匆匆离开后院,朝着书院大门而去。留下几位夫子,看着还吊在树上、奄奄一息的四个“祸首”,再看看满地狼藉和神色复杂的围观学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放下来啊!”刘夫子对呆立一旁的下人吼道。
下人这才手忙脚乱地去解那要命的“渔夫扣”,奈何不得其法,越急越解不开,树上几人被折腾得又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
凌国公府,再次因为凌寒而陷入一片忙乱。
软轿直接抬进了二门,静檀和青鸢闻讯飞奔出来,看到轿中凌寒苍白昏迷、泪痕未干的模样,心都要碎了。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青鸢声音都变了调。
静檀强忍着泪,指挥着下人小心翼翼地将凌寒安置回关雎轩的床上,盖好被子,又急声吩咐:“快去请孙婆婆、沈叔和李婶!不,快去回禀老将军,拿帖子,请御医!快!”
朔威院里,凌巍听到消息,原本正在喝药的手猛地一抖,药碗“哐当”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他脸色瞬间灰败,撑着拐杖就要起身:“寒儿……我的寒儿……”
沈骥慌忙扶住他:“老将军,您别急!小姐已经回府了,静檀她们在照看,已经去请大夫了!您这身子不能急啊!”
凌巍胸口剧烈起伏,那条伤腿疼得钻心,但他顾不上了,声音颤抖:“扶我……扶我去看寒儿!”
关雎轩里,一时挤满了人。孙婆婆先赶到,给凌寒诊了脉,眉头紧锁:“急痛攻心,郁结于胸,又大哭伤气,厥过去了。得赶紧施针,再灌下安神顺气的汤药。”
正说着,被沈骥紧急请来的、与凌家有些交情的太医院一位老御医也到了。仔细诊察后,说法与孙婆婆大致相同,开了方子,又施了针。
凌寒在银针刺激下,幽幽转醒,眼神依旧空洞茫然,看了看围在床边的祖父、静檀、青鸢、沈骥,又看了看站在稍远处、满脸焦急愧疚的沈言、陆昭等人,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眼角又无声地滑下泪来,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让她睡吧,睡一觉,缓一缓。”老御医低声道,“只是这心结……唉,非药石能医啊。”
众人退出内室,只留静檀和青鸢贴身照看。
外间,凌巍坐在椅中,听着沈言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书院里发生的一切。
当听到“无母教养”四个字时,凌巍猛地闭上眼,身体晃了晃,老泪纵横,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痛苦至极的声响。
“林国栋……高禄……你们害死我儿不够……连我孙女……都不放过……”他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无力,“她才七岁……七岁啊!”
陆昭、周锐、谢明轩都垂着头,心中又痛又怒。陆昭咬牙道:“凌爷爷,您放心!以后在书院,谁再敢欺辱寒妹妹,我陆昭第一个不答应!拼着被我祖父家法处置,我也要打断他的狗腿!”
谢明轩也沉声道:“老将军,此事绝不会轻易了结。那王崇是林国栋的外甥,今日之事,林党必会借题发挥。我们需早做应对。”
周锐用力点头:“对!不能让人白欺负了!”
凌巍看着这几个真心维护孙女的小小少年们,心中总算有了一丝慰藉。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腿上的剧痛,对沈骥道:“拿我的帖子,去陆府、谢府、周府,替我……谢谢那几位老兄弟,谢谢他们养了个好孩子!
另外……备一份厚礼,给山长送去,就说……老朽教孙无方,给书院添麻烦了。寒儿年幼失怙,心神受损,言行或有不当,万望山长……体谅海涵。”
他这是在以退为进,先放低姿态,占据情理高地。凌寒“心神受损”是事实,“年幼失怙”是事实,对方“恶语辱及逝者”更是事实。闹到御前,凌家也不理亏。
沈骥会意,立刻去办。
陆昭三人也连忙表示要回家向长辈说明情况。
众人陆续散去,关雎轩渐渐安静下来。
内室里,凌寒其实并没有睡着。她听着外间的对话,听着祖父苍老痛苦的声音,听着朋友们义愤的承诺,紧闭的眼睫,轻轻颤动。
泪水已经流干。
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上,怒火与悲恸灼烧过的灰烬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凝结,变得更加坚硬,更加冰冷。
今日这一场大哭,半是真痛,半是顺势而为。
痛,是真的痛。那四个字,戳得她心口血肉模糊。
顺势而为,也是真。她需要一场当众的、淋漓尽致的崩溃,来坐实她“受刺激过甚、心性有损”的形象,来博取更多的同情与理解,也让某些人……更加轻视她。
效果,似乎不错。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向床内。
袖中,那柄父亲所赠、未开刃的短剑,冰凉的剑鞘贴着手臂。
今日,她亮出了獠牙,也流尽了“软弱”的眼泪。
从今往后,凌国公府的凌寒,可以是“纨绔”,可以是“癫狂”,可以是“心性受损的孤女”。
但绝不会再是,任人欺凌、无力反抗的弱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漫长的冬夜,才刚刚开始。
而有些人,有些账,也终将迎来清算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