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事件过去三日,萧珩做了个更离谱的决定,他要去一趟南风馆。
自然不能以靖王身份露面。
他召来苏景,命这位跟了自己六年、素来沉稳的王府长史,备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行头。
苏景接到命令时,脸上半分惊讶都无。
他早从顾七那儿听了个七七八八,职业素养让他半句多问都没有,只躬身提醒:“殿下,边镇四十里内,并无南风馆。”
萧珩指尖一顿。
“最近的一处在州城,”苏景语气平稳,“快马加鞭,单程也要一天半。”
萧珩默算时日。
来回三天,再耽搁半日,足要四天。
他身为边关监军,无诏擅离军营不得超过三日,总得有个像样的由头。
“州城有军需库。”
他抬眼,语气一本正经。
“是,殿下。”
“本王要去巡查军需账目。”
苏景抬眸看了他一眼,沉默两息。
半个月前才刚彻查过军需库,全营上下无人不知。
可他家王爷眼神坦荡,仿佛这真是再正当不过的公务。
“臣这就去备马。”
苏景躬身退下,转身的瞬间,嘴角极快地往上挑了一下。
萧珩没看见。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行三人便轻车简从出了营。
对外只说靖王巡查州城军需,内情嘛,顾七知道,苏景知道,连拉车的马都仿佛觉出了不对劲,一路走得格外稳当。
马车轱辘碾着官道往南,萧珩坐在车厢里,手里摊着卷《孙子兵法》。
一页纸看了半柱香,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半点没进脑子。
满脑子都是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长这么大,皇宫王府、边关军营、江南书院,什么地方都去过,唯独南风馆,半只脚都没踏过。
别说踏了,从前旁人提起,他都懒得多听一句。
可现在,他要亲自进去,还要以客人的身份。
说出去谁能信?
堂堂靖王,放着一摞军报不批,跑几百里地,就为了验证自己是不是对男人动心。
他烦躁地把书往旁一放,掀开车帘。
窗外是初冬的丘陵,田野覆着层薄霜,枯树歪歪扭扭立在路边,风卷着干草屑打在车帘上,干冷的气息扑进来,反倒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苏景。”他忽然开口。
“臣在。”
车辕上的人应了一声,哼唱的小调戛然而止。
“你……进过南风馆吗?”
苏景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他没回头,声音依旧稳得很:“殿下,臣是王府长史,朝廷命官,不入风月之地。”
“从前也没有?”
“……从未有过。”
萧珩放下车帘,车厢里重归寂静。
过了片刻,车帘又被掀开一条缝。
“那你认识……去过的人吗?”
苏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商讨军务:
“殿下,南风馆与寻常青楼规矩相仿,进门有小厮接引,付了缠头便可点人相陪。
只是……臣建议您,点到即止。”
“你怎知我不会做什么?”
苏景终于回过头,看了他家王爷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混杂着“殿下您就别嘴硬了”和“您要是真会就不会问我了”。
“殿下,”他一字一句道,“您要是那种人,就不会纠结三天才决定去了。”
萧珩:“……”
他猛地放下车帘,耳根微微发热。
苏景说得对。
他要是真的好男风,根本不会这么折腾。
花魁柳如是色艺双绝,他内心毫无波澜,足以证明对女子无意。
可对男子呢?他总不能凭着一个沈策,就给自己下定论。
他要确认的从来不是“喜不喜欢男人”,而是,是不是除了沈策之外,对谁都没感觉。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天,连“沈策癖”这个说法都琢磨出来了。
可术语再贴切,也得有实证。
若是旁人也能让他心跳加速,那便是断袖,若是旁人都不行,只有沈策可以……
萧珩闭了闭眼。
那才是最要命的。
马车颠簸了一天半,总算在日暮前进了州城。
作为北境最大的城池,州城城墙高耸,城门处甲士林立,一派肃然。
萧珩换了身青布长衫,外罩灰鼠斗篷,帽檐压得略低,瞧着就是个家底殷实的寻常公子。
顾七与苏景也换了便装,一左一右跟在身后,活像两个沉默寡言的护卫。
三人在城中客栈歇了一晚。
萧珩一夜没睡踏实。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演练次日的流程:进门,落座,点人,坐着看半柱香,测心跳。
跳,就是断袖。
不跳,就是沈策癖。
无论哪种,总比现在这样悬着强。
至少不用再夜夜对着个背影胡思乱想。
第二日晨起,他对着铜镜整理衣袍。
镜里的年轻人眉眼俊朗,神色平静,瞧着真像出门访友的世家子。
没人知道,他这是要去南风馆做“验证”。
“殿下,车备好了。”
门外苏景的声音响起。
“走。”
倚兰轩在东市最深处,名字取得风雅,门面也素净。
朱漆大门,青砖院墙,门口悬着两盏素纱灯笼,白日里没点灯,瞧着倒像哪家文人的别院。
门口立着个青衣小厮,正靠着墙晒太阳,见三人过来,眼睛一亮,堆着笑迎上来:“三位公子里边请?”
萧珩站在门槛外,顿了足足十息。
身后顾七面无表情,苏景眼观鼻鼻观心,三人就这么静静立着,倒像来砸场子的。
最后还是萧珩先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了进去。
内里比外头更雅致。
淡淡的檀香混着茶香萦绕鼻尖,四壁挂着山水字画,博古架上摆着青瓷瓶,若不是提前知晓,谁能想到这是南风馆?
厅里散坐着几个年轻男子,或煮茶,或对弈,或翻书,都穿着素净衣衫,容貌各异,却都干净清爽,半分俗艳气都无。
听见脚步声,几人同时抬眼望过来。
目光落在萧珩脸上时,齐齐亮了亮。
那眼神萧珩太熟了,京城的名门闺秀见了他,多半都是这般神情。
他略有些不自在,倒不是害羞,是总觉得自己今天这行径,像骗人的。
“公子看着面生,是头一回来吧?”
一个穿藏蓝长衫的中年男子笑着迎上来,眉眼和气,“在下是这儿的掌柜,姓温。
公子贵姓?”
“姓萧。”
“萧公子,这边坐。”
温掌柜引着他落座,亲手沏了壶茶,试探着问,“不知公子今日来,是想寻个人清谈,还是……”
“随便看看。”
萧珩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巡查军营。
温掌柜秒懂。
他拍了拍手,方才散在各处的年轻男子便缓步走过来,在厅前站成了一排。
高矮胖瘦各有不同,风格也迥异。
白衣的温润如书生,劲装的飒沓如游侠,绸衫的风流如贵公子,个个眉眼周正,站得齐整,目光都落在萧珩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好奇。
萧珩握着茶盏,抬眼一个个扫过去。
第一个,白衣书生,面如冠玉,眉眼温润。
他在心里客观打分:
容貌上乘,随即自动把沈策的脸拎出来对比,沈策下颌线硬朗,眉峰锋利,肤色是常年日晒的蜜色,连额角那道淡疤都透着股野气。
眼前这个,太秀气了。
心跳,平稳如常。
第二个,劲装游侠,宽肩窄腰,小麦肤色,手臂线条紧实。
萧珩的目光在他肩膀上顿了顿。
然后又想起沈策的肩。
那不是练出来的匀称宽肩,是天生的骨架子,哪怕穿最普通的灰布短打,都能撑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像山一样稳。
眼前这个,差得远。
心跳,依旧平稳。
第三个,华服公子,桃花眼,薄唇,笑起来带着几分轻佻。
萧珩看着他的眼睛,又想起沈策的眼。
单眼皮,眼神亮得很,看人时坦坦荡荡,从不躲闪,说话时声音偏低,带着点少年人的哑。
眼前这双眼睛,漂亮是漂亮,可里头全是应酬的技巧,空得很。
心跳,纹丝不动。
第四个还没来得及看,温掌柜先笑着打圆场:“都别杵着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让萧公子慢慢看。”
众人应声散开,又回到各处,该煮茶的煮茶,该翻书的翻书,偶尔抬眼往这边瞟一下,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萧珩的目光在厅里转了一圈,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无聊。
他开始忍不住发问。
“那位穿白衣的,”他抬手指了指,“读过些什么书?”
白衣书生愣了一下,温掌柜也愣了。
随即书生温和一笑:“四书五经,诗词歌赋,都略懂些。”
“兵法呢?”
书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在倚兰轩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被客人问兵法。
“兵、兵法?”
他斟酌着开口,“《孙子兵法》,倒是读过几篇。”
“那你说说,”萧珩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若敌军从侧翼包抄,我方兵力不足,当如何应对?”
白衣书生:“……”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只能无助地看向温掌柜。
温掌柜连忙打哈哈:“萧公子说笑了,我们这儿是清谈喝茶的地方,不谈兵事,不谈兵事。”
萧珩点点头,又指向那个劲装男子:“你会武?”
劲装男子起身颔首:“练过几年拳脚。”
“什么拳?”
“罗汉拳。”
“打一套我看看。”
劲装男子虽疑惑,却也依言走到厅中,扎下马步,一招一式打了起来。拳风虎虎,招式利落,看得出是真有底子。
萧珩看着看着,思绪又飘远了。
眼前这拳打得漂亮,招招式式都有章法,可都是练出来的好看。
沈策不一样。
沈策就那么随随便便站着,都透着股稳劲儿。
单手举着八十斤的石锁,连呼吸都不乱,那种浑然天成的力量感,是多少套拳都练不出来的。
“公子?”
劲装男子收了势,站在厅中看他。
萧珩回过神,淡淡点评:“尚可。”
他又看向那华服公子:“你擅长什么?”
华服公子摇着扇子笑:“在下最会聊天,公子想聊什么,在下都能陪着。”
“那聊聊农事吧。”
萧珩语气平静,“你种过地吗?”
华服公子的扇子“啪”地停了。
整个厅堂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起来。
几个公子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款茫然。
温掌柜脸上的职业笑容也快挂不住了。
他开馆二十年,什么奇怪的客人没见过?
有喝醉了哭的,有来听一宿曲的,有坐一天光看书的。
可进来先考兵法、再看打拳、最后聊种地的,真是头一回见。
这哪里是来寻乐子的,这是来考核的啊!
“萧公子,”温掌柜硬着头皮上前,“您若是对这批人不满意,我再给您换一批?”
“不用。”萧珩放下茶盏,“这批挺好。”
他是真觉得挺好,各有各的长处。
可问题是,再好,他也没半分感觉。
别说心跳加速了,他都快坐困了。
就在这时,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画面。
是校场的烈日下,沈策单手握着重石锁,手臂稳如磐石,抬眼望过来时,眼神亮得惊人。
就这么一个模糊的侧脸。
萧珩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咚、咚咚——”
在满室清雅的南风馆里,对着一屋子风姿各异的美人,他心如止水。
可仅仅是想起一个远在军营的新兵,心跳就失控了。
答案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温掌柜。”萧珩站起身。
“哎,萧公子?”
“结账。”
温掌柜彻底懵了。
他从业二十年,见过最快的客人,也得喝完一盏茶再走。
这位倒好,进来不到半个时辰,茶都还温着,什么都没做,就要走了?
“公子可是我们招待不周?”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你们很好。”
萧珩顿了顿,差点顺嘴说出“本王”,及时改口,“是我的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们这儿……谁力气最大?”
温掌柜怀疑自己听错了。
“力气?”
“对。”
萧珩看着他,语气认真,“有没有能单手举起八十斤石锁的?”
温掌柜的笑容,终于在这一刻崩了个彻底。
他活了四十多年,开了二十年南风馆,从没听过这种要求。
他深吸一口气,维持着最后的职业素养:“萧公子说笑了,我们这倚兰轩,是清雅之地,不……不兴举石锁。”
萧珩点点头,半点不意外。
他本来也没抱希望。
只是忽然想确认一下,换个人举石锁,他会不会也心跳加速。
可不用试,他也知道答案。
石锁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举石锁的那个人。
“叨扰了。”
他放下一块碎银在桌上,转身大步往外走。
顾七和苏景紧随其后,全程一言不发。
一个眼神里写着“果然如此”,一个眼神里写着“早就知道”。
走出倚兰轩,初冬的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萧珩站在台阶上,望着街上往来的人流,忽然生出个念头,想快点回军营。
不是想回去批军报,不是想巡查防务。
是想回去,见沈策。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他没否认。
回程的马车走得比来时快。
萧珩坐在车厢里,重新拿起那卷兵法。
翻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那一页,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知己知彼。
他现在,总算把自己这点心思,摸清楚了。
不是断袖。
是沈策癖。
这个他自己瞎琢磨出来的词,荒诞是真荒诞,可精准也是真精准。
他想起小时候母妃说的话:“珩儿,动心这回事,从来都不讲道理。”
从前不懂,现在懂了。
不讲身份,不讲性别,甚至不讲道理。
就只是那个人,随随便便站在烈日下,单手举了个石锁,就把他这二十多年的平静,搅了个天翻地覆。
萧珩把书卷起来,抵在额头上,低低地骂了句什么。
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北境特有的干冷气息,却吹不散他眼底那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暖意。
回到军营时,已是次日傍晚。
萧珩刚下马车,就听见校场方向传来口号声,一队新兵正在做晚训。
他脚步下意识就顿住了,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灰扑扑的身影。
没有。
没看到那个高出旁人半个头的背影。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往大帐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装作不经意似的,回头又扫了一遍。
还是没有。
“殿下。”
苏景在旁低声开口,“第九队今日午后去北坡巡逻了,算着时辰,也该回来了。”
萧珩侧眸看他:“你怎会知道第九队的安排?”
苏景神色坦然:“臣是王府长史,自当熟悉军营各队调度。”
这借口,比“巡查军需”还假。
全营十六个队,八百多新兵,一个王府长史,哪能精准记住某一队每日的行程?
除非,他特意留心了某个人。
两人对视片刻,都没说话,心照不宣地移开了视线。
“殿下,”顾七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辕门那边,有队人回来了。”
萧珩猛地转头。
辕门处,一队新兵正列队走进来。
个个灰头土脸,风尘仆仆,脸上都带着赶路的疲惫。
队伍最前头,那个比旁人高出整整半个头的身影,肩背宽阔,步伐沉稳,正侧着头,跟旁边的黑脸新兵说着什么,嘴角似乎还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是沈策。
萧珩站在原地,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风卷着尘土吹过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袖口,又理了理衣襟,然后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大帐走。
脚步却比刚才,慢了半分。
走出去三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身影已经融进了新兵队伍里,正往营房的方向走。
而沈昭,半点都没察觉远处的目光。
她正跟赵大勇念叨,说北坡的野兔跑得贼快,亏她眼疾手快才逮着一只。
背上背着弓箭和干粮袋,手里拎着只肥野兔,脑子里盘算着晚上烤的时候,多撒点盐才香。
走着走着,她忽然打了个喷嚏。
“咋了沈哥,着凉了?”赵大勇扭头问。
“没事。”
沈昭揉了揉鼻子,“估计是谁在背后念叨我呢。”
她也就是随口一说,压根没往心里去,拎着兔子继续走,满脑子都是喷香的烤兔肉。
萧珩收回目光,走进大帐。
他坐回案后,翻开堆积的军报,提笔批示。
手腕稳得很,神色也平静如常,瞧着与往日没半点不同。
可苏景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萧珩批完的第一份军报,落款签名的地方,没写“萧珩”两个字。
笔尖落墨,写下的是,沈策。
字迹挺拔,落笔时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缱绻。
萧珩自己也愣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指尖微微蜷缩。
然后他默不作声地,把那张纸轻轻抽出来,对折,再对折,拉开抽屉最深处,放了进去。
动作轻得像藏起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苏景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顾七立在帐角,也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都假装没看见,可他们都看见了。
夜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带着篝火的烟火气,还有远处新兵营传来的笑闹声。
萧珩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批阅下一份军报。
这一次,落款写得端端正正,是“萧珩”二字。
可抽屉最深处,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那两个落笔无心的字,却像揣了团小火苗,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点点,烫得人心尖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