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营的第三天,沈昭终于摸到了石锁。
准确地说,不是摸到,是她路过校场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那个最大的石锁被扔在角落里,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碰过。
她当时正跟着赵大勇去领干粮,脚步就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沈哥,你看啥呢?”赵大勇现在已经自发地管她叫哥了。
“那个,”沈昭指了指石锁,“没人用吗?”
赵大勇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然后表情变得很微妙:
“你说那个?那是给新兵下马威用的,每次有刺头不服管,教官就让他去举那个,举不起来的,趴地上做五十个俯卧撑,这届新兵还没人举起来过。”
沈昭“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往伙房走。
她走出去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大勇后来跟孟小虎描述这件事的时候,用了八个字:“那眼神,像看见肉了。”
但此刻沈昭还是克制住了。
因为周子安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别在别人面前单手举东西。”
她觉得自己应该听劝。
毕竟周子安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帮她参军的,她不能给发小添麻烦。
所以她忍住了。
这个忍耐持续了大约一个半时辰。
下午,新兵训练正式开始。
负责训练第九队的是个姓马的校尉,四十岁出头,脸上横着一道疤,说话声音比战鼓还响。
他站在校场上,两腿岔开,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一百个新兵脸上刮过去。
“你们这群废物,”马校尉开门见山,“现在站在这儿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废物。”
“别跟我说你们在家种过地、打过架、杀过鸡,没用,战场不认这个。”
“战场只认一个东西:你能不能让对面的人比你先死。”
队伍里鸦雀无声。
沈昭站在第三排,身姿笔直。
她旁边是赵大勇,后面是孟小虎,一个斥候出身的话痨,今早刚被分进第九队,不到半天就把自己从军前当过算命先生的底细全抖出来了。
马校尉在队伍前面踱步,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扫到沈昭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
沈昭心头一跳。
“出列。”
沈昭从第三排走出来,站在队伍前面。
她比马校尉高半个头,所以需要微微低头才能和教官对视。
马校尉仰头看着她,沉默了两息。
“叫什么名字?”
“沈策。”
“哪儿人?”
“京城。”
马校尉的目光从她的肩膀扫到她的腰,又从她的腰扫到她的手。
这是老兵看新兵的标准流程,通过骨架和肌肉判断一个人的底子。
“在家干什么的?”
“种地。”沈昭这次没有说种石头。
马校尉显然不信。
他伸手捏了一下沈昭的胳膊,手指按下去,肌肉硬得像铁块。
他表情变了一下,又迅速恢复。
“你这种地的,收成应该不错。”马校尉说。
队伍里有人没憋住笑。
沈昭面不改色:“还行。”
马校尉后退一步,又打量了她一眼。
然后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到校场角落,弯腰,双手抓住那个最大的石锁。
他咬着牙把石锁提到膝盖高度,一步一步挪回来,往沈昭面前一放。
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尘土扬起一小片。
“举起来,”马校尉拍了拍手上的灰,“免你今天下午的体能训练。”
队伍里一阵骚动。
赵大勇在后头小声嘀咕:“完了,马校尉这是要立威。”
孟小虎探过头来:“你猜沈哥能举起来吗?”
赵大勇想了想沈昭刚才看石锁的眼神:“……我猜他能。”
沈昭低头看着地上的石锁。
这个石锁比她想象的要小一点,至少比沈家院子里的石桌小。
目测大概七八十斤重,用粗石凿成,两侧有凹槽可以抓握,因为太久没人用,石面上蒙着一层灰。
她弯下腰。
马校尉抱着双臂站在旁边,脸上挂着一种“等着看笑话”的表情。
他带新兵十几年了,见过太多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这个石锁放在这儿就是用来杀威风的,举不起来的人,之后训练都老实得很。
沈昭的右手握住了石锁的把手。
马校尉注意到她只用了右手,眉头皱了一下,刚要开口说“两个手”,话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
沈昭把石锁提了起来。
不是举。
是提。
像提一壶酒那样,单手握着把手,手臂纹丝不动,肩膀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没有变重。
石锁从地面升到她的膝盖高度,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升,经过腰间,经过胸口,最后稳稳地停在了她肩膀的高度。
校场上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大家不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忘了呼吸”的安静。
连远处的其他队伍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扭头看过来。
马校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那道横在脸上的刀疤因为面部肌肉的僵硬而显得更加醒目。
赵大勇张着嘴,忘了合上。
孟小虎的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钱。
整个第九队的新兵都傻了。
而沈昭的表情,就像是在厨房里端了一碗水。眉毛都没动一下,呼吸平稳,目光平静地看着马校尉,等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放、放下。”
马校尉的声音干涩。
沈昭把石锁放回地上。
又是一声沉闷的重响,尘土扬起,像是对刚才那个安静时刻的一个句号。
石锁落地的声音似乎把校场上其他人的魂都震回来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你看见了没有?”
“一只手!!他用了一只手!!”
“那个石锁多重??”
“我家那个石碾子都没这么大。”
马校尉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带兵二十年,见过力气大的,没见过力气这么大的。
而且眼前这个新兵的表情太过平静,不是那种“你看我多厉害”的得意,而是那种“这件事实在是太简单了,简单到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惊讶”的平静。
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你之前……真没练过?”马校尉问。
沈昭想了想,回答得老老实实:“在家帮邻居搬过几次东西。”
马校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全队新兵吼道:“看什么看!都给我站好!今天下午的体能训练。”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沈昭,“沈策,你免了,其他人,加倍。”
全队哀嚎。
赵大勇在哀嚎声中扭头看沈昭。
沈昭已经回到队伍里了,正在拍石锁上蹭到的灰尘,表情依旧是那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沈哥,”赵大勇低声说,“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举了个石锁?”
“那个石锁,从这届新兵开营到现在,没有人举起来过。”
沈昭想了一下:“它不重。”
赵大勇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你来说可能不重。”
此刻的沈昭并不知道,她在校场上单手举石锁的事,正以比她想象中快得多的速度在军营里传播。
消息先是从第九队传到了隔壁的第八队和第十队,然后从这些队伍传到了他们的教官,又从教官传到了正在巡逻的侍卫队。
侍卫队的队长听了觉得有意思,回营房的时候当笑话讲给了自己的同事。
而他的同事,恰好是靖王的贴身侍卫,顾七。
顾七听完之后什么都没说。
他不是那种会传闲话的人。
但他伺候萧珩三年了,深知自家王爷最近有个奇怪的习惯:每天下午都要“路过”校场,理由是“视察新兵训练情况”。
今天下午恰好还没路过。
于是顾七沉默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站起了身。
他觉得王爷可能会对这个消息感兴趣。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下午的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萧珩从主帅大帐里出来,伸了个懒腰。
他今天批了一下午的军报,手腕酸了,眼睛累了,心情也不太好。
边关的局势比他想象中更棘手,不是敌军人多,而是北境军的军饷被户部卡了半年,现在士兵的冬衣都还没到位。
他今天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奏报回京,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
这种时候,他就想回帐篷里躺着。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脚自动转向了校场方向。
萧珩走到校场边缘的时候,下午的训练已经接近尾声。
新兵们正在做最后的体能训练,扛沙袋、绕校场跑圈、俯卧撑。
校场上尘土飞扬,到处都能听见教官的吼声和新兵的喘息。
萧珩站在围栏外面,目光扫了一圈。
他没找到那个背影。
今天校场上人太多,他一时之间分不清谁是谁,而且大部分新兵都穿着一样的灰色短打,远远看去就是一片灰扑扑的人影。
“殿下,”顾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您在看什么?”
萧珩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巡视。”
顾七没说话。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校场,在新兵队伍里找到了一个比别人高半个头的身影,那人正单手把一个沙袋从地上拎起来,表情轻松得像在捡一片树叶。
顾七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有些事情,他还是不要多嘴比较好。
萧珩站了一会儿,正打算回去,校场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停下脚步,循声看去。
只见一群新兵围成了一个圈,圈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瘦高个的新兵,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尚可,但气势已经萎了。
另一个站着的人,衣冠整齐,面无表情,一只手指着地上的石锁。
正是那个肩很宽的背影。
萧珩眯起了眼睛。
“怎么回事?”他问。
一个教官小跑过来,擦了把汗:“回殿下,是第九队的两个新兵在比试。”
“瘦的那个不服气,说上午沈策是运气好才举起来的,沈策说让他再用一次石锁就帮他训练,结果……”
“结果什么?”
“沈策让他试着举那个石锁,没举起来,然后沈策就帮他训练了。”
萧珩看着那个站在圈子中央的背影。
阳光打在他的肩甲上,还没有配甲,只是穿着灰色的新兵短打,但那身短打被他的肩膀撑得棱角分明。
“怎么帮的?”萧珩问。
教官的表情变得很复杂:“沈策把石锁单手举起来,放在那个新兵面前,说,你先举这个,举起来了,我再教你别的。’”
萧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很轻,嘴角只扬起来一瞬就压下去了。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注意到,除了顾七,顾七把这抹笑意收进眼底,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校场里的骚动还在继续。
那个不服气的新兵已经彻底服了,正被同伴拍着肩膀安慰。
沈昭站在原地,似乎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训练任务已经完成了,石锁也举过了,周围的人都在看她,但没有人跟她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一个人跟你差距太大的时候,你就不太敢上去搭话了。
沈昭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疏远。
她没说什么,只是弯腰把石锁放回了校场角落,然后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肩膀平稳,像一座会移动的山。
萧珩看着那个背影走远,忽然开口:“他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教官说,“沈策,京城沈家的远亲,在家种地。”
种地。
萧珩把这个词在脑子里咀嚼了一遍,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沈策刚好拐过帐篷,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知道了。”他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的大帐走。
走出去了三步,他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沈策。
挺普通的名字。
他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有点快。
可能是天热,他想。
校场边缘的风吹过来,裹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干燥而粗粝。
萧珩站在风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地往大帐走去。
他今晚大概又要失眠了。
而在第九队的帐篷里,沈昭正盘腿坐在地上啃第三个馒头。
她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那个石锁挺趁手的。
明天要是没人用,她想再去举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