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这辈子第一次离开京城，是坐在一辆驴车上。
赶车的是她发小周子安，名义上，这次参军的应该是他。
周家三代单传，周子安他爹收到征兵状之后愁得三天没睡着觉，最后是周子安自己出的主意：“让沈昭替我去。”
他爹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问了句：“她愿意？”
周子安拍着胸脯：“她当然愿意！她在家都快憋疯了！”
他爹又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又问了句：“那……能看出来吗？”
周子安想了想沈昭穿女装的样子，没想起来。
因为他从来没见过。
沈昭从小就不穿女装，因为女装的肩宽不够，她穿不进去。
“看不出来。”周子安斩钉截铁。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此刻，驴车正沿着官道往北走，沈昭坐在车板上，穿着一身青色短打，头发用布带束成最简单的男子发髻。
她身边放着一个包袱，里头装着她娘连夜给她缝的两件换洗衣裳，按她的尺寸缝的，所以看起来就是男装。
周子安坐在前头赶车，嘴里叼着根草茎，絮絮叨叨了一路。
“到了军营，你就叫沈策，是我远房堂弟，你爹是个落魄秀才，你从小在家种地，所以力气大，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你爹叫什么？”
“周……周什么来着？”
“周济！我编了一路了你怎么就记不住呢？”
沈昭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你编得太多了，我记混了。”
周子安无语望天。
他编了整整三天的身世，从沈策的祖父干什么的一直编到沈策小时候得过什么病，细节丰富得像是真有这么个人。
结果沈昭一个都没记住。
“算了，”他放弃了，“到了军营你少说话就行，反正你往那儿一杵，也没人敢多问。”
沈昭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建议很实用。
驴车继续往北走，两边的风景从京郊的良田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连绵的山脉。
空气中的风越来越硬，带着一股沈昭从没闻过的味道，干，冷，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烟火气。
“快到了，”周子安指了指前方，“前头就是北境新兵营。”
沈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天地交接的地方，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轮廓，那不是山，是营寨。
木头的寨墙绵延出去好几里地，寨墙后面是层层叠叠的帐篷和木屋，炊烟从各处升起来，像一大片灰色的雾。
寨墙上插着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一个字，萧。
那是皇三子靖王萧珩的封号旗。
沈昭看着那片营寨，眼睛亮了。
“子安。”
“嗯？”
“好大。”她说。
周子安翻了个白眼：“那是军营，当然大。”
“我是说，”沈昭深吸了一口气，“好大的风。”
她从来没有吹过这样的风。
京城的风是绕来绕去的，钻进巷子里、掠过屋檐下，黏黏糊糊的。
这里的风是直的，像一把刀子从北边劈过来，干脆利落，痛痛快快。
沈昭忽然笑了。
周子安扭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沈昭从小一起长大，见过她单手举起石桌，见过她一拳打穿院墙，见过她面无表情地捏碎第四个茶盏，但他很少见到她笑。
沈昭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开，整个人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
“走吧。”她说。
北境新兵营的辕门口，排着长长的新兵队伍。
来自各地的年轻人挤在一起，有的背着行李，有的牵着马，有的赤手空拳就来了。
队伍里头闹哄哄的，有人在吹嘘自己打过多少架，有人在担心能不能吃饱饭，还有人在小声嘟囔“早知道就装病了”。
沈昭从驴车上跳下来，在地上砸出沉闷的一声响。
周围的几个新兵下意识地转头看她，然后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沈昭没注意。
她正从车上拎自己的包袱，一个大布包，里头除了衣裳，还有她娘塞进去的干粮。
柳氏塞了整整二十个馒头，每个都有拳头那么大，现在这个包袱重得像个石墩子。
沈昭单手拎起来，往肩上一甩。
旁边一个新兵的眼睛都直了。
周子安赶紧把她拉到队伍末尾，压低声音嘱咐：“记住，你叫沈策，少说话，别逞能，尤其是，别在别人面前单手举东西！”
沈昭觉得这个建议不太实用，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队伍排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了他们。
负责登记的是一个老兵，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子，眼皮耷拉着，一副“我见过了所有新兵所以你们别想糊弄我”的表情。
他面前摆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摊着一本花名册。
“名字。”
周子安率先上前，陪着笑递上征兵状：“周子安，京城周家。”
老兵接过征兵状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周子安，细皮嫩肉，一脸纨绔相，一看就是被家里推出来的。
他哼了一声，在花名册上记了一笔，然后挥了挥手：“过去吧，下一个。”
周子安赶紧过去了。
沈昭上前一步，把手里的征兵状放在桌上。
老兵低头看了一眼征兵状，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昭。
他这一抬头，花了一点时间。
因为沈昭比他高太多。
他需要从桌子后面仰起脖子，才能看见沈昭的脸。
老兵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征兵状上的名字：沈策。
“沈策？”
“是。”
“京城沈家？”
“是。”
“你是沈家什么人？”
沈昭想了想周子安给她编的身世，没想起来。所以她选择了最简单的回答：“沈家的远亲。”
老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一眼打量得很仔细。
从她的肩膀看到她的腰，又从她的腰看到她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掌上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茧。
老兵带过二十年的新兵，他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是拿锄头的还是拿笔杆的。
但眼前这个人，既不像拿锄头的，也不像拿笔杆的。
像是拿石碾子的。
“你是种地的？”老兵狐疑地问。
“嗯。”
“种什么的？”
沈昭沉默了一瞬。
她从来没种过地，她的生活经验只有两件事，读书，以及不小心弄坏家里的东西。
“种……石头。”她说。
老兵的眼皮终于不再耷拉了。
他瞪着沈昭，表情像是在判断这个新兵是在开玩笑还是脑子有问题。
沈昭的表情很真诚。
老兵盯着她看了三息，最后叹了口气，在花名册上重重地写了两个字：沈策。
“过去吧，下一个。”
沈昭点点头，拎着包袱走进辕门。
她走出去好几步，老兵还在后头看她，主要是看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肩宽腰窄，步伐沉稳，怎么看都是一个上好的兵苗子。
“这个好，”老兵自言自语，“至少不用教他怎么站。”
旁边的副手凑过来：“头儿，您嘀咕什么呢？”
“我说那个新兵，”老兵用毛笔点了点沈昭的方向，“那个叫沈策的，看见了没有？”
副手看了一眼，点点头：“挺壮的。”
“不只是壮，你看他走路，步子不大不小，肩膀不晃不晃，腰是直的。”
“这种人，要么是练过的，要么是天生的。”
老兵摸了摸山羊胡子，“有意思，这届新兵里头，总算有个能看的了。”
新兵营被划分成了十六个队，每队一百人，沈昭被编进了第九队。
她跟着一队新兵穿过营地，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帐篷和简易木屋。
到处都能听见嘈杂的声音，有人在练刀，刀砍在木桩上咚咚响，有人在扛沙袋，咬着牙从这头跑到那头，还有一群新兵围在一起赌钱，被路过的校尉一脚踹散。
第九队被分配在一个大帐篷里。
帐篷里头已经先到了几个人，正坐在地上聊天，看到新来的同伴进来，几个人同时抬头，然后同时安静了。
沈昭弯着腰走进帐篷。
帐篷很低，她在里头只能低头站着。
帐篷里的人集体仰头看着她。
安静持续了大约三息。
然后一个黑脸的年轻人先开了口：“兄弟，你吃什么长大的？”
帐篷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气氛一下子松了。
沈昭也笑了一下。
她弯着腰走到角落里，把包袱放下，然后盘腿坐在地上，这个动作让她和其他人差不多高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沈昭自己。
黑脸年轻人凑过来：“我叫赵大勇，村里来的。你呢？”
“沈策。”
“沈兄弟，你哪儿人？”
“京城。”
赵大勇愣了一下：“京城来的？那你怎么被分到这儿了？京城来的不都分到好地方吗？”
沈昭认真地想了想，回答：“可能……我长得不像京城人。”
赵大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也是，京城的公子哥都细皮嫩肉的，你看着不像。”
这时候，帐篷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有人在喊：“快看快看！靖王殿下来了！”
赵大勇一个激灵爬起来，窜到帐篷门口往外看，帐篷里的其他人也都挤了过去。
沈昭没动。
她正掏出她娘塞的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已经凉了，但还算软，柳氏的手艺一向不错。
“沈兄弟！你快来看！”赵大勇回头冲她招手，“靖王殿下！当朝三皇子！听说可年轻了！”
沈昭不太感兴趣。
她正在想另一件事，刚才经过营地的时候，她看见校场上放着几个石锁，最大的那个，她目测了一下，大概有她家院子里石桌的一半重。
她觉得那个石锁应该挺趁手的。
帐篷门口，赵大勇还在兴奋地往外看。
远处的校场上，一行人正从辕门方向过来。
为首的那匹马上坐着一个锦袍青年，日光落在他身上，映出一张过于俊美的脸。
他正和身边的副将说话，脸上挂着一丝心不在焉的微笑。
风吹过来，他的袍角翻起一角暗红的颜色。
“那就是靖王？”有人小声问。
“对！皇三子萧珩！听说封号靖王，母妃早逝，不怎么受宠，所以被派来这儿监军。”
“监军？那不就是来看着我们打仗的？”
“差不多吧。”
萧珩骑着马穿过校场，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围。
他其实不太想来这儿。
边关的风太干，饭太糙，帐篷太冷，蚊子太多。
他从小在京城长大，锦衣玉食惯了，被扔到这种地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但父皇的旨意谁也不能违抗，他也只能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什么时候能回京。
应该快了吧。
打完这几仗，应该就能回去了。
萧珩这样想着，目光扫过新兵营的方向。
他看见了一排帐篷，一群挤在帐篷门口往外张望的新兵，还有一个新兵背对着他，正坐在帐篷角落里吃馒头。
那个背影很宽。
萧珩的目光停了一瞬。
不是刻意的，只是下意识地，那个背影的肩膀宽得不像话，可腰又很窄，坐在那里像一座安静的山。
风吹过来，那个背影纹丝不动。
萧珩收回目光，继续和副将说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忍不住又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那个背影还在吃馒头。
萧珩觉得自己大概是太无聊了，才会注意到一个新兵的背影。
他摇摇头，策马往主帅大帐去了。
帐篷里，沈昭吃完了第二个馒头。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馒头很香，风很痛快，而她终于到了她该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