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第一次闻到战场的气味,是在一个起风的下午。
那气味很复杂,有马粪,有铁锈,有远处烧什么东西的焦煳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血渗进土里很久之后的味道。
战场还没到,战场的气味先到了。
“都站好!”
马校尉的声音在校场上炸开,比平时的音量又提高了三成,“斥候来报,敌军一队轻骑昨晚摸过了边境,烧了两个村子,人数不多,大概三十来个,是来试探的。”
“上头有令,新兵营各队轮流上阵,今天轮到第九队。”
队伍里一阵骚动。
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脸色发白。
赵大勇站在沈昭旁边,嘴唇抿得死紧,握刀的手骨节都白了。
孟小虎倒还好,他当斥候的时候见过小规模交锋,不算完全的生瓜蛋子。
更多的新兵是第一次。
不管在家吹过多大的牛,到了真要上阵的时候,腿肚子还是会发软。
沈昭站在第三排,表情平静。
她不是不怕,她是不太知道该怕什么。
从小到大,她怕过的东西不多:
怕她爹的沉默,怕她娘的眼泪,怕弄坏家里的茶盏。
战场?
她还没见过,不知道的东西,谈不上怕。
“出发前,说几件事。”
马校尉的目光从每个新兵脸上扫过去,“第一,上了战场,跟紧你的伍长,让你进就进,让你退就退,别逞能。
逞能的都死了。
第二,杀敌的时候别看脸,看刀。
刀往哪儿来,你就往哪儿躲。
第三,万一受伤了,躺下装死也行,喊救命也行,总之别硬撑。
活着回来的才是兵,死了的是什么都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昭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第九队,出发。”
沈昭跟着队伍走出辕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
初冬的日头落得早,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橘红。
路两边的山是秃的,石头是灰的,风从北边灌过来,把她手里的长枪吹得冰凉。
她的武器是一杆步卒标配的长枪,木杆铁尖,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拿了根芦苇。
她其实更想要那杆加重长枪,但那是给队正以上用的。
她现在是普通新兵,只能使这个。
敌军轻骑出没的位置在边境线以南约二十里的一个山口。
斥候已经锁定了他们的大致方位。
第九队的任务是配合一队老兵,从东侧包抄,把敌军逼进山谷里的预设包围圈。
计划很简单:老兵正面接敌,第九队从侧面插进去,截断退路。
沈昭跟在伍长后面,踩着碎石和枯草往山上走。
她的脚步很稳,呼吸很匀。
旁边的赵大勇已经喘起来了,不是累,是紧张。
他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摸自己的刀柄,好像怕刀会自己跑了似的。
“沈哥,”赵大勇压低声音,“你不紧张吗?”
“还行。”
沈昭想了想,“就是枪太轻了。”
赵大勇看着自己手里同样制式的枪,沉默了一下:“……沈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前面传来命令:停,所有人蹲下,噤声。
沈昭蹲在一丛枯灌木后面,从枝叶的缝隙里往外看。
山谷的入口处,果然有一队骑兵。
不是整齐列队的骑兵,是散落在溪边的,有人在饮马,有人在坐着啃干粮,有人在检查马鞍。
穿的是深褐色的皮甲,腰间挂着弯刀。
数了数,大概三十来个。
这是沈昭第一次见到敌军的活人。
不是画在纸上的人,不是邸报上的数字,是活的、会动的、会说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的人。
他们的脸被风吹得很粗糙,胡须乱糟糟的,笑声很大,像是在说什么好笑的事。
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但她知道,这些人昨天刚刚烧了两个村子。
她握紧了枪杆。
枪杆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她低头一看,木杆上出现了一条裂纹。
她默默松开手指,换了个握法。
信号来了。
一声尖锐的响箭从对面山坡上射出来,拖着白烟划过天空。
“第九队,冲!”
沈昭从灌木后面窜出去。
她跑得比所有人都快。
不是因为她最勇敢,是因为她的腿最长,步幅最大,同样的命令她比别人早到战场三个身位。
风从耳边刮过去,刀刃一样利,她把长枪握在身前,盯着前面那队骑兵。
骑兵也反应过来了,有人在大喊,有人在翻身上马,有人已经拔出了弯刀。
第一个敌人是从侧面冲过来的。
一匹马,马上的人举着弯刀,马蹄踩碎枯草,带着一股腥风扑到面前。
沈昭来不及想。
她的身体比脑子快,侧身,压低重心,长枪从下往上捅出去。
不是刺人,是刺马的前胸。
马吃痛人立而起,马上的人被甩下来,摔在地上。
沈昭补了一枪,用枪杆敲在他头盔上,把人敲晕了。
她没用枪尖。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用枪尖。
可能是下意识觉得,捅人和捅马不一样。
“沈哥!右边!”
赵大勇的声音在不远处炸开。
沈昭转身,第二个敌人已经到了。
这是个没骑马的,大概是被从马上拽下来的,手里握着弯刀,吼叫着扑过来。
沈昭横枪一架。
弯刀砍在枪杆上,木杆应声而断。
沈昭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枪杆,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把断枪往旁边一扔,空手迎上去。
那敌军士兵看着一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壮汉空手冲过来,本能地愣了一下。
这一愣的工夫,沈昭已经抓住了他拿刀的手腕。
她没用什么招式,不会,只是捏住,然后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一只手捏手腕,一只手抓住他的腰带,像拎一袋粮食那样把人举过头顶。
战场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全场安静,是周围几个正在交战的人同时停了一下。
敌军停了是因为他们看见自己的同伴被人举起来了。
友军停了是因为他们看见沈昭把人举起来了。
沈昭把人扔了出去。
不是砸在地上,是扔进旁边一堆枯草里。
那人摔进草堆,滚了两圈,挣扎着爬起来,看了看沈昭,又看了看自己的刀,刀还在沈昭手里。
沈昭在他被举起来的时候顺手把刀夺了。
她不习惯用刀,把刀扔给了旁边的赵大勇。
“接着!”
赵大勇手忙脚乱地接住刀,整个人还是懵的。
战斗还在继续。
但第九队的士气在沈昭举起第一个人的瞬间就变了。
新兵们忽然发现,自己这边有个能徒手举人的同伴,敌军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怕了。
赵大勇握着沈昭扔过来的刀,胆子忽然壮了,跟着伍长往前冲。
孟小虎在侧翼放箭,一箭一个,嘴里还念叨着“这一箭是给昨天那村子报的仇”。
老兵队从正面压过来,第九队截住了退路。
三十来个敌军轻骑被堵在山谷里,腹背受敌,很快就开始溃散。
有人在喊叫着试图突围,有人直接弃马往山上跑,还有几个被围在溪边,背靠背做困兽之斗。
沈昭碰上了这场战斗里最硬的一根骨头,一个百夫长模样的敌军头目。
这人没跑,骑在一匹黑马上,手里握着一杆长柄战斧,正在组织身边的残兵抵抗。
他的斧子已经砍伤了好几个新兵,没有人敢靠近。
沈昭从地上捡起一杆别人丢下的长枪,掂了掂。
还是太轻。
但她没有别的武器了。
她握着枪走过去。
敌军百夫长看见她走过来,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他催马上前,战斧抡圆了,带着破风声劈下来。
沈昭横枪一挡。
枪杆又断了。
这是她今天用断的第三杆枪。
她看着手里的断枪,皱了一下眉。
然后她在战斧第二次劈下来之前,往前迈了一步,不是后退,是往前,欺进马身内侧,双手抓住战斧的长柄。
敌军百夫长想把斧子拽回来,没拽动。
沈昭把战斧从对方手里夺了过来。
不是技巧,是纯粹的力量。
像从一个小孩手里拿走一个玩具那样,硬生生把斧柄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敌军百夫长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表情出现了今天战场上最真实的震惊,比刚才看见同伴被举起来还震惊。
因为被举起来还能理解,但被人从手里硬生生夺走武器,他打了十五年仗,第一次遇到。
然后沈昭把战斧扔出十丈远。
斧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溪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敌军百夫长愣在马背上,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的武器没了,他的兵散了,他的马在原地转圈。
他低头看着沈昭,沈昭抬头看着他。
沈昭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过,不是凶狠,不是愤怒,是认真。
她认真地在做她应该做的事。
“……你是什么人?”
敌军百夫长用生硬的官话问。
“新兵。”沈昭说。
然后她抓住他的腰带,把他从马上拽下来,按在地上。
战斗结束的时候,山谷里的喊杀声渐渐被风声取代。
溪水还在流,溅起的水花落回水面,打着旋往下游去。
三十来个敌军轻骑,活着被俘的不到十个,其余的全部被歼。
第九队有十几个受伤的,没有阵亡。
这个战损比对于一个新兵队来说,好得不像话。
马校尉从老兵队那边过来,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血痕,不是他的血。
他走到第九队面前,目光从每个新兵脸上扫过去。
扫到沈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怎么回事?”
马校尉看着沈昭脚边被按在地上的敌军百夫长。
“抓了个活的。”沈昭说。
马校尉低头看了看那个百夫长,膀大腰圆,脖子比她腰还粗,此刻正趴在枯草里,一脸生无可恋。
马校尉又抬头看了看沈昭,一身新兵灰衣,袖子撕破了一截,脸上沾了几道灰,但浑身上下没有一滴血是她自己的。
“怎么抓的?”
“夺了他的斧子,把他拽下来的。”
马校尉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见过猛人,但一个刚入伍不到一个月的新兵,徒手夺了敌军百夫长的战斧,还把人生擒了,这种事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
“你用什么夺的?”马校尉问。
“手。”
又沉默了一会儿。
马校尉脸上的刀疤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很好。”
沈昭点了点头。
旁边赵大勇凑过来,脸上挂着一种“我兄弟是怪物你们看见了吧”的骄傲表情,压低声音说:“沈哥,你刚才,太猛了。”
“还好,”沈昭说。
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断枪,又问马校尉:“校尉大人,能不能给我换一杆重一点的?
这个太容易断了。”
马校尉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
战后清点结束,第九队押着俘虏回营。
沈昭走在队伍最后面,肩上扛着两杆捡来的敌军弯刀,不是她要的,是赵大勇非让她帮忙拿,说“沈哥你力气大”。
她没什么意见,反正也不重。
走在路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问赵大勇:“那些俘虏,会被怎么样?”
“按规矩,先审,审完了要么换赎金,要么……”
赵大勇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那个百夫长被她从马上拽下来的时候,眼神里的震惊和恐惧。
那个人昨天还在烧村子,今天就成了俘虏。
战场上的输赢,好像就是这么简单。
“打仗就是这样吗?”她问。
“差不多吧,”赵大勇说,“不是他死就是我活。”
沈昭没再说话。
她扛着两把弯刀,踩着碎石往回走。
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前面的山路上,像一把还没有磨好的刀。
她觉得战场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复杂,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她做对了。
回营的时候,辕门口有一队人在等她们。
不是列队迎接,战果还没传回来,没人知道第九队打赢了。
等在那儿的是顾七。
顾七站在辕门旁边的哨塔下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回营的队伍。
他的目光从每个新兵脸上扫过去,扫到一个比别人高半个头的身影时,停住了。
沈昭没注意到他。
她正跟赵大勇讨论一个问题:“今晚能不能把野兔烤了?”
“你都打一天仗了还想烤兔子?”
“打仗费力气。”
赵大勇无言以对。
顾七目送她们走过辕门,然后转身往主帅大帐走去。
他走得很快,步伐里带着一种“终于可以交差了”的节奏。
大帐里,萧珩正坐在案前批军报。
今天批了整整一下午,效率前所未有的高,因为他需要逼自己集中注意力。
不集中注意力就会想沈策。
想了沈策就会想她今天去了哪。
想到她今天被派去打仗了就会坐立不安。
坐立不安就想叫人去打探消息。
打探消息就需要让顾七去辕门等着,他已经这么干了。
两个时辰前就干了。
顾七在辕门站了两个时辰。
顾七掀开帐帘走进来,表情平静如常:“殿下,第九队回来了。”
萧珩批军报的手顿了一下:“战况如何?”
“大捷,全歼敌军轻骑,俘虏十人,第九队十余人受伤,无一阵亡。”
萧珩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掩饰什么。
“知道了。”
他顿了顿,“那个,俘虏是谁抓的?”
顾七沉默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从两个时辰前站在辕门那一刻起,就知道他家王爷一定会问这个问题。
“有几个俘虏是被老兵队围住的,有一个,是沈策单人生擒的,敌军百夫长。”
萧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手很稳。
茶盏放下来,也是稳的。
“怎么擒的?”他问。
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顾七把沈昭徒手夺斧、空手擒敌的过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讲得很客观,没有任何渲染,因为他知道不需要渲染,事实本身就够了。
萧珩听得很认真。
听到“夺了战斧扔出去十丈远”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
“新人第一次上阵,能有这个表现,确实不错。”
他停了一下,“让伙房今晚给第九队加菜。”
顾七站着没动。
“……还有事?”萧珩问。
“殿下,您刚才说‘新人第一次上阵能有这个表现确实不错’的时候,一共说了三次。”
顾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实际上,从今天下午第九队出发开始,您一共问了臣六次‘有没有消息’。这是第七次。”
萧珩沉默了。
他看着顾七,顾七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年的主仆默契和彼此心知肚明但谁也不点破的微妙气氛。
沉默持续了五息。
“顾七。”
“臣在。”
“明天起,你调到第九队去当教官助理。”
顾七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殿下,臣是您的贴身侍卫。”
“本王身边有苏景就够了,第九队今天表现突出,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侍卫去带一带。”
萧珩重新拿起笔,开始批下一份军报。
他批得很快,头也不抬,“这是军务。
你去吧。”
顾七沉默了片刻,然后行了一礼:“臣领命。”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萧珩又开口了:“那个,多留意新兵的表现,有好苗子,随时报我。”
顾七背对着萧珩,嘴角终于浮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
他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是”,然后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夜风清凉,篝火的光把营地映得忽明忽暗。
远处新兵营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第九队正在吃饭。
顾七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他家王爷,终于不装了。
虽然还留着最后一层窗户纸。
当晚,沈昭在第九队的帐篷外面烤那只野兔。
赵大勇、孟小虎、谢石头围在火堆旁边,一人拿着一根树枝当筷子,等着吃。
兔子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飘出去老远,把隔壁第八队的人都引来了好几个。
“沈哥,你今天抓那个百夫长的时候在想什么?”赵大勇一边撕兔腿一边问。
沈昭认真回忆了一下:“在想我的枪又断了。”
火堆旁一阵哄笑。连谢石头都笑了。
沈昭也笑了一下。
她把兔肉分给大家,自己留了一块,坐在火堆旁边慢慢啃。
远处是大帐的灯火,近处是同伴的笑声,头顶是北境清冷的星空。
风吹过来,带着篝火的松脂味和远处马厩的气息。
她觉得这个地方,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