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将军》正文·第六章

那一夜,我们三个人做了同一个梦。

不是一起做的,是各自做的。但醒来之后才知道,我们梦见的是同一件事——那场还没打、但终归要打的仗。

---

阿渊先醒的。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帐篷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缝里漏进来一点,落在他脸上。他躺着没动,睁着眼,看着帐篷顶。

后来他跟我说,他梦见自己死了。

不是那种模糊的死,是清清楚楚的——他躺在地上,胸口被捅了一个窟窿,血往外冒,冒得很快。他想捂住,捂不住。他想喊人,喊不出声。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

天是灰的,像要下雪。

然后他看见阿澜跑过来。阿澜跑得很快,快得像飞。跑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阿澜想说话,但嘴张着,说不出来。阿渊也想说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

后来阿澜哭了。阿渊从来没见阿澜哭过。阿澜哭起来很难看,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糊在一起。他一边哭一边摇阿渊,摇得很用力。阿渊被他摇得骨头都散了,但他说不出话,只能看着。

再后来,阿澜不摇了。他站起来,走了。

阿渊躺在那儿,看着他走远。他想喊,阿澜,别走。喊不出来。

然后他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眼角是湿的。

---

阿澜是第二个醒的。

他醒过来的时候,听见阿渊在旁边翻身。他没动,假装还在睡。

他梦见的是阿渊死的那天。

但不是阿渊被围住那次——那次他赶上了。他梦见的是没赶上。

梦里他跑得很慢。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他看着阿渊在前面,被人围着,一刀一刀砍过来。他想冲过去,但腿不听使唤。他喊,喊不出声。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阿渊倒下。

倒下的时候,阿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阿澜知道他在问——你怎么才来?

阿澜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他躺着,大口喘气,怕吵醒旁边的人。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

然后他听见阿渊在旁边翻身。他知道阿渊也没睡着。

但他没说话。

---

我是最后一个醒的。

我不知道他们做了梦。我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一个人在战场上。

不是那种很多人一起冲杀的战场,是打完仗之后的战场。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我一个人站在中间,往前走,走一步,踢到一个死人。再走一步,又踢到一个。我认不出他们是谁,脸都糊着血。

我往前走,一直走。走到一处,看见两个人躺在一起。

我蹲下来,把他们脸上的血擦掉。

是阿渊和阿澜。

他们闭着眼睛,脸白得像纸。身上全是窟窿,血已经流干了,干成黑褐色的,糊在衣服上。

我蹲在那儿,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我想喊他们,喊不出声。我想哭,也哭不出来。我就那么蹲着,看着。

后来风起来了。很大,把他们身上的土吹起来,落在我脸上。

我忽然想,我怎么办?

他们走了,我怎么办?

没人回答我。

我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躺着没动,听旁边的呼吸声。阿渊的呼吸,阿澜的呼吸,都在。一下一下,很匀。

我忽然想,还好是梦。

但我躺了很久,没再睡着。

---

天亮的时候,阿渊第一个坐起来。

他看着我和阿澜,说:“你们昨晚做梦没?”

阿澜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阿渊等了一会儿,见我们不答,也没再问。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说:“我梦见自己死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下。

阿澜说:“我也梦见你死了。”

阿渊回头看他。

阿澜说:“但不是你死,是我没赶上。”

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说:“那你赶上了吗?”

阿澜想了想,说:“赶上了。”

阿渊点点头。

然后他们一起看我。

我说:“我梦见你们俩都死了。”

他们没说话。

我说:“我一个人站在战场上,到处都是死人。然后我看见你们俩躺在一起。我蹲下来,把你们脸上的血擦掉。擦完了,你们没醒。我就蹲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渊听完,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阿澜也走过来,在我另一边坐下。

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帐篷门口透进来的光。

过了很久,阿渊说:“都是梦。”

阿澜说:“嗯。”

我说:“嗯。”

又过了很久,阿渊忽然说:“要是真那样呢?”

阿澜说:“那就真那样。”

阿渊说:“你倒是想得开。”

阿澜说:“想不开也得那样。”

阿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儿子怎么办?”

阿澜说:“我替你养。”

阿渊说:“你自己还没娶媳妇。”

阿澜说:“那就先娶。”

阿渊笑了。笑着笑着,他说:“那你呢?”

这话是问我的。

我想了想,说:“我替你们活着。”

阿渊说:“怎么活?”

我说:“就活着。记得你们,替你们记得。”

阿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阿澜也伸手,拍了一下。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帐篷门口的光越来越亮。

---

后来那一仗真的来了。

不是梦里那种,是真的。人很多,刀很快,血很热。我们冲进去的时候,阿渊在我左边,阿澜在我右边。

冲进去之前,阿渊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记得你说的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替我们活着。”

我没说话。

阿澜在旁边说:“行了,别煽情了。”

阿渊笑了。

然后我们就冲进去了。

那场仗打了很久。久到后来我记不清是怎么打完的。只记得打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到处找他们,找了一地,才找到。

阿渊身上挨了两刀,但还活着。阿澜胳膊上划了一道,也还活着。

我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忽然想哭。

阿渊看我那样,说:“你哭什么?”

我说:“没哭。”

阿澜说:“眼睛红了。”

我说:“进沙子了。”

他们笑了。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仨又挤在一起。帐篷里点着灯,光线昏昏的。阿渊躺着,阿澜躺着,我躺着。

谁也没说话。

后来阿渊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说:“记住了。”

他说:“记住就行。”

我没再说话。

那晚的月亮很亮,从帐篷缝里漏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我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梦里那个我一个人站着的战场。

还好只是梦。

---

【正文·第六章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将军
连载中春醉柳江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