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六章
那一夜,我们三个人做了同一个梦。
不是一起做的,是各自做的。但醒来之后才知道,我们梦见的是同一件事——那场还没打、但终归要打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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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渊先醒的。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帐篷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缝里漏进来一点,落在他脸上。他躺着没动,睁着眼,看着帐篷顶。
后来他跟我说,他梦见自己死了。
不是那种模糊的死,是清清楚楚的——他躺在地上,胸口被捅了一个窟窿,血往外冒,冒得很快。他想捂住,捂不住。他想喊人,喊不出声。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
天是灰的,像要下雪。
然后他看见阿澜跑过来。阿澜跑得很快,快得像飞。跑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阿澜想说话,但嘴张着,说不出来。阿渊也想说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
后来阿澜哭了。阿渊从来没见阿澜哭过。阿澜哭起来很难看,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糊在一起。他一边哭一边摇阿渊,摇得很用力。阿渊被他摇得骨头都散了,但他说不出话,只能看着。
再后来,阿澜不摇了。他站起来,走了。
阿渊躺在那儿,看着他走远。他想喊,阿澜,别走。喊不出来。
然后他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眼角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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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澜是第二个醒的。
他醒过来的时候,听见阿渊在旁边翻身。他没动,假装还在睡。
他梦见的是阿渊死的那天。
但不是阿渊被围住那次——那次他赶上了。他梦见的是没赶上。
梦里他跑得很慢。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他看着阿渊在前面,被人围着,一刀一刀砍过来。他想冲过去,但腿不听使唤。他喊,喊不出声。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阿渊倒下。
倒下的时候,阿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阿澜知道他在问——你怎么才来?
阿澜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他躺着,大口喘气,怕吵醒旁边的人。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
然后他听见阿渊在旁边翻身。他知道阿渊也没睡着。
但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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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最后一个醒的。
我不知道他们做了梦。我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一个人在战场上。
不是那种很多人一起冲杀的战场,是打完仗之后的战场。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我一个人站在中间,往前走,走一步,踢到一个死人。再走一步,又踢到一个。我认不出他们是谁,脸都糊着血。
我往前走,一直走。走到一处,看见两个人躺在一起。
我蹲下来,把他们脸上的血擦掉。
是阿渊和阿澜。
他们闭着眼睛,脸白得像纸。身上全是窟窿,血已经流干了,干成黑褐色的,糊在衣服上。
我蹲在那儿,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我想喊他们,喊不出声。我想哭,也哭不出来。我就那么蹲着,看着。
后来风起来了。很大,把他们身上的土吹起来,落在我脸上。
我忽然想,我怎么办?
他们走了,我怎么办?
没人回答我。
我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躺着没动,听旁边的呼吸声。阿渊的呼吸,阿澜的呼吸,都在。一下一下,很匀。
我忽然想,还好是梦。
但我躺了很久,没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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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阿渊第一个坐起来。
他看着我和阿澜,说:“你们昨晚做梦没?”
阿澜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阿渊等了一会儿,见我们不答,也没再问。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说:“我梦见自己死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下。
阿澜说:“我也梦见你死了。”
阿渊回头看他。
阿澜说:“但不是你死,是我没赶上。”
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说:“那你赶上了吗?”
阿澜想了想,说:“赶上了。”
阿渊点点头。
然后他们一起看我。
我说:“我梦见你们俩都死了。”
他们没说话。
我说:“我一个人站在战场上,到处都是死人。然后我看见你们俩躺在一起。我蹲下来,把你们脸上的血擦掉。擦完了,你们没醒。我就蹲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渊听完,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阿澜也走过来,在我另一边坐下。
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帐篷门口透进来的光。
过了很久,阿渊说:“都是梦。”
阿澜说:“嗯。”
我说:“嗯。”
又过了很久,阿渊忽然说:“要是真那样呢?”
阿澜说:“那就真那样。”
阿渊说:“你倒是想得开。”
阿澜说:“想不开也得那样。”
阿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儿子怎么办?”
阿澜说:“我替你养。”
阿渊说:“你自己还没娶媳妇。”
阿澜说:“那就先娶。”
阿渊笑了。笑着笑着,他说:“那你呢?”
这话是问我的。
我想了想,说:“我替你们活着。”
阿渊说:“怎么活?”
我说:“就活着。记得你们,替你们记得。”
阿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阿澜也伸手,拍了一下。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帐篷门口的光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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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一仗真的来了。
不是梦里那种,是真的。人很多,刀很快,血很热。我们冲进去的时候,阿渊在我左边,阿澜在我右边。
冲进去之前,阿渊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记得你说的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替我们活着。”
我没说话。
阿澜在旁边说:“行了,别煽情了。”
阿渊笑了。
然后我们就冲进去了。
那场仗打了很久。久到后来我记不清是怎么打完的。只记得打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到处找他们,找了一地,才找到。
阿渊身上挨了两刀,但还活着。阿澜胳膊上划了一道,也还活着。
我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忽然想哭。
阿渊看我那样,说:“你哭什么?”
我说:“没哭。”
阿澜说:“眼睛红了。”
我说:“进沙子了。”
他们笑了。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仨又挤在一起。帐篷里点着灯,光线昏昏的。阿渊躺着,阿澜躺着,我躺着。
谁也没说话。
后来阿渊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说:“记住了。”
他说:“记住就行。”
我没再说话。
那晚的月亮很亮,从帐篷缝里漏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我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梦里那个我一个人站着的战场。
还好只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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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