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五章
那一年的秋天,我们打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仗。
大军集结的时候,天还没亮。我站在队列里,往前看,看不见头,往后看,看不见尾。到处都是人,黑压压的,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林子。没人说话,只有风从队列里穿过去,把旗帜吹得啪啪响。
阿渊站在我左边,脸绷得紧紧的。他的刀已经出鞘了,握在手里,刀身映着天边刚露出来的一点光。阿澜站在右边,也没说话。但他把刀往地上插了一下,又拔出来。插一下,拔出来。插一下,拔出来。我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后来鼓声响起来的时候,天刚好亮了。
那鼓声不是一声两声,是连绵不绝的,像打雷一样,从队伍的最前面传过来,一直传到我们这里。然后是号角。然后是所有人的喊声。然后是往前冲。
我跟着人群往前跑,跑着跑着,前面的人忽然慢下来,然后是碰撞的声音,然后是喊杀声,然后是我撞进了人堆里。
有人在左边砍过来。我挡开。有人在右边砍过来。我躲开。有人在前面倒下,我跨过去。有人在我后面喊了一声,我没回头。
血溅在脸上。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热的,黏的,糊在眼睛上。没时间擦。下一个已经冲过来了。
我不知道打了多久。只知道天从亮变成暗,又从暗变成亮——不是真的亮了,是火把点起来了。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烟,到处都是喊杀声。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分不清是我们在追还是他们在追。
只记得往前。往前。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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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阿渊差点死了。
那时候我们被冲散了。我往前冲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没看见他。我喊了一声,没人应。我想往回找,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不动,也回不去。
阿渊在另一边。他被三个人围住了。
后来阿澜告诉我,他看见的时候,阿渊已经撑不住了。身上挨了两刀,一刀在胳膊,一刀在背上。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他还在打,但刀已经举不高了。
阿澜冲过去的时候,有一个人正往阿渊脖子上砍。
阿澜挡开了那一刀。然后他把阿渊往后一推,自己顶上去。三个人变成了两个。阿渊倒在地上,动不了。但他眼睛睁着,看着阿澜。
阿澜一个人打三个。打着打着,变成打两个。打着打着,变成一个。打着打着,那个也倒了。
阿澜回头看了阿渊一眼,说:“没死吧?”
阿渊说不出话,就眨了眨眼。
阿澜笑了一下。然后他又往前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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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他们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
天快亮了。战场上到处都是人,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躺在地上不动。火把还插在地上,烧得噼啪响。
我往前找,找了一地,终于看见阿澜。
他坐在一堆尸体旁边,身上全是血。我跑过去,喊他名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阿渊呢?”
他往旁边一指。
我顺着看过去,看见阿渊躺在那边,一动不动。我跑过去,蹲下来。他闭着眼睛,脸白得像纸。我伸手探他鼻息,还有气。
我回头喊阿澜:“他还活着!”
阿澜没动。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
我又喊了一声:“阿澜!”
他慢慢站起来,走过来。走到阿渊旁边,蹲下,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他说:“没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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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把阿渊抬回去。
他伤得很重。胳膊上那一刀深可见骨,背上那一刀从肩膀划到腰。军医缝的时候,他昏迷着,但眉头皱着,像是疼。
阿澜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缝完了,军医说:“命大。再深一寸,就没了。”
阿澜点点头。
我看着他,说:“你也受伤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才发现——胳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挨了一刀,血已经干了,糊在袖子上。
我说:“你一直没感觉?”
他说:“没注意。”
军医过来给他缝。缝的时候,他没喊疼,就那么坐着,看着躺在旁边的阿渊。
后来缝完了,他站起来,走到阿渊旁边,坐下。我也坐下。
三个人并排躺着——两个躺着,一个坐着。
过了很久,阿澜忽然说:“我刚才以为他要死了。”
我没说话。
他说:“我冲过去的时候,刀已经举起来了。我就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了,挡住了。然后我回头看,他躺在那儿,不动。我以为我来不及。”
他说着说着,声音哑了。
“来得及就好。”
我没说话。
太阳升起来了。光从帐篷缝里漏进来,落在阿渊脸上。他眉头还皱着,但好像没那么紧了。
我忽然想,要是刚才真的没来得及呢?
没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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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渊躺了三天才醒。
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阿澜呢?”
我说:“在外面。”
他说:“叫他进来。”
我出去叫阿澜。阿澜进来,站在床边。
阿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谢谢。”
阿澜愣了一下:“谢什么?”
阿渊说:“你救了我。”
阿澜说:“废话,我是你兄弟。”
阿渊笑了。笑得肋骨疼,龇牙咧嘴的,但还是笑。
他说:“等我好了,请你喝酒。”
阿澜说:“你请的酒,都是我喝过的。”
阿渊说:“这回是真的。”
阿澜说:“你哪回说是假的?”
阿渊没话说了。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阿渊忽然说:“阿川。”
“嗯?”
“你呢?”
我说:“我什么?”
他说:“你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没死。”
他笑了:“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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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仨又挤在一起。
阿渊躺着,我和阿澜坐在两边。帐篷里点着灯,光线昏昏的。
阿渊忽然说:“打仗真他妈不是人干的事。”
阿澜说:“你不是想当将军吗?”
阿渊说:“当将军也得活着。”
阿澜说:“那你好好活着。”
阿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今天差点死了。”
阿澜没说话。
阿渊说:“死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我儿子。他还没叫过我爹。”
阿澜说:“那就别死。”
阿渊说:“我知道。”
他又说:“还有你们。”
阿澜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渊忽然说:“咱们三个,都要活着回去。”
阿澜说:“行。”
我说:“行。”
阿渊笑了。笑着笑着,他忽然说:“要是谁没回去呢?”
帐篷里安静了。
阿澜说:“那就剩下的人替他们活着。”
阿渊说:“替他们干什么?”
阿澜想了想,说:“替他们记得。”
阿渊说:“记得什么?”
阿澜说:“记得那坛酒,记得桃树下说的话,记得今天。”
阿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我记住了。”
阿澜说:“我也记住了。”
我说:“我也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帐篷外,风很大。帐篷里,灯很暗。
但我记得,那晚的月亮很亮。从帐篷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脸上。阿渊闭着眼睛,但嘴角翘着。阿澜也闭着眼睛,眉头松开了。
我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我也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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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仗,我们打赢了。
死了很多人,但我们仨都活着。阿渊的伤养了一个月才好。那一个月里,他躺不住,天天想往外跑。阿澜每天骂他,他就嘿嘿地笑。我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也跟着笑。
笑完了,我会忽然想:要是那天阿澜慢了一步呢?要是阿渊没撑到我们去救他呢?
想完了,就不敢再想。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们都活着,日子就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一起打仗,一起喝酒,一起坐在外面看月亮。阿渊说他的儿子,阿澜说他的亲事,我就在旁边听着,听着听着就笑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些仗,不是打赢了就完了。
有些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有些人,你以为会一直在,其实早就开始倒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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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