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四章
阿渊的伤养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他躺不住,天天想往外跑。军医不让,他就偷偷溜出去,走两步,伤口裂了,又被人抬回来。抬回来的时候还嘴硬,说“没事,就裂了一点”。
阿澜站在旁边,看着他被抬进来,说:“你属什么的?”
阿渊说:“属狗。”
阿澜说:“狗也没你这么倔。”
阿渊说:“那属驴。”
我在旁边笑出声来。
那半个月,我们轮流守着他。说是守,其实是看着他不让他乱跑。阿澜守的时候,俩人能吵一上午。我守的时候,他不吵,就是一直说话。
说他的儿子。
说他儿子现在多大了,会笑了没有,会翻身了没有,会叫娘了没有。说等他回去,他儿子应该会走路了。说他得给儿子带个礼物,带什么好呢,刀不行,太危险,马不行,带不回去,带把木头的刀吧,刻个小人,就像他爹给他刻的那种。
说这些的时候,他眼睛亮亮的。
阿澜后来跟我说,阿渊这人,心里装不住事。高兴就全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我说,那不是挺好。
阿澜说,是挺好。
但他顿了顿,又说,就是怕他高兴得太满。
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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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秋天,我们换防了。
换到一个新的地方,新的营房,新的帐篷。阿渊的伤好了,又能跑了。第一天到,他就跑出去,把周围看了个遍。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野果子。
阿澜说:“哪儿摘的?”
阿渊说:“那边山坡上,好多。”
阿澜尝了一个,酸得脸都皱起来。
阿渊在旁边笑,说:“酸吧?我就知道酸,故意让你尝的。”
阿澜追着他打。
我在旁边看着,没动。山坡那边,太阳正在往下落,把天烧成一片红。红得像那年桃树下的酒。
我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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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冬天,阿渊又收到了信。
信上说,他儿子会笑了。还说,他儿子笑起来的样子,跟他一模一样。
阿渊把那封信看了五遍。看完第五遍,他揣进怀里,拍了拍,说:“等我回去,他就该会叫爹了。”
阿澜说:“你回去的时候,他都会跑了。”
阿渊说:“那更好。”
那天晚上,他又请我们喝酒。喝着喝着,他忽然说:“你们说,他叫我爹的时候,是什么声儿?”
阿澜想了想,说:“就‘爹’那个声儿。”
阿渊说:“废话,我是说什么调儿。”
阿澜说:“我又没听过,我怎么知道。”
阿渊转过头看我:“你说。”
我说:“甜的。”
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甜的。对,肯定是甜的。”
那晚他喝多了。喝多了就开始胡说,说以后带他儿子来边关看看,看看他爹打过仗的地方。说以后教他儿子骑马,骑最快的马。说以后等他儿子长大了,也当兵,当将军,比他爹还大的将军。
阿澜说:“那你儿子得叫你什么?”
阿渊想了想,说:“也叫爹。”
阿澜说:“他当将军了还叫你爹?”
阿渊说:“废话,他当什么都叫我爹。”
我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阿渊忽然不笑了。他看着远处,说:“就是不知道,他记不记得我。”
我和阿澜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渊自己说:“不记得也行。他过得好就行。”
那晚的风很大。把他的话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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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年关,我们又没回去。
仗打了一年又一年,没个头。阿渊站在营外,看着老家的方向,站了很久。阿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阿渊说:“两年了。”
阿澜说:“嗯。”
阿渊说:“他都会走路了。”
阿澜说:“嗯。”
阿渊说:“我还没见过他。”
阿澜没说话。
那天晚上,阿渊写了一封信。写完了,他拿给我看。信上只有一句话:等我回去,带你骑马。
我问:“就这?”
阿渊说:“就这。”
我说:“他看得懂?”
阿渊说:“看不懂也留着。等他长大了看。”
我把信还给他。他把信折好,交给传信的人。
那人走远的时候,阿渊忽然喊了一声:“等等!”
那人回头。
阿渊跑过去,把信要回来,又加了一句:替爹亲他一下。
加完了,他把信递回去,脸有点红。
我问他:“你脸红什么?”
他说:“谁脸红了?”
我说:“你。”
他说:“你看错了。”
阿澜在旁边说:“他没看错。”
阿渊追着阿澜打。
那晚的月亮很亮。我看着他们跑,忽然想,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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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春天,我们打了一场小仗。
说小,是因为死的人不多。但阿渊差点死了。
不是被砍的,是摔的。他追一个逃兵,追到山崖边,那人跳下去了。他也跟着跳。跳下去才发现,那人跳的是死路,下面是石头。
阿渊摔断了三根肋骨。
抬回来的时候,他昏迷着,脸白得像纸。军医说,命大,差一点就扎到心肺了。
阿澜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后来军医走了,他坐下,守着。
我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儿,看着阿渊。阿渊还在昏迷,呼吸很轻。
我在阿澜旁边坐下,说:“他命大。”
阿澜说:“嗯。”
我说:“你守了一夜?”
阿澜说:“嗯。”
我说:“去睡会儿。”
阿澜说:“睡不着。”
我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阿渊醒了。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那人死了没?”
阿澜说:“你先管你自己。”
阿渊说:“我问你那人死了没。”
阿澜说:“死了。摔下去就死了。”
阿渊躺在那儿,看着帐篷顶,说:“那就好。”
阿澜说:“好什么?”
阿渊说:“我追上了。”
阿澜没说话。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这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后来阿渊养了一个月的伤。那一个月里,他躺着,阿澜和我轮流守着。有一天,阿澜出去打水,阿渊忽然叫我。
“阿川。”
我凑过去:“怎么了?”
他说:“那天我摔下去的时候,想的不是我自己。”
我说:“想什么?”
他说:“想我儿子。想他要是没爹了,怎么办。”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后来又想,阿澜会替我照顾他的。”
我说:“那你放心?”
他说:“放心。”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也会替我照顾你。”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得肋骨疼,龇牙咧嘴的。
我说:“你别笑了。”
他说:“疼也得笑。”
那天的阳光从帐篷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笑着,龇牙咧嘴的,但笑得真。
后来阿澜回来了。阿渊看见他,说:“阿澜,我刚才跟阿川说了,要是我死了,你替我照顾他。”
阿澜说:“你自己照顾。”
阿渊说:“万一呢?”
阿澜说:“没有万一。”
阿渊还想说什么,阿澜已经出去了。
我看着阿澜的背影,忽然想,他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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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夏天,我们仨又坐在外面喝酒。
月亮很亮。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阿渊喝了一口,说:“我儿子一岁半了。”
阿澜说:“你天天说。”
阿渊说:“我就爱说。”
阿澜笑了。
我也笑了。
阿渊忽然说:“等我儿子长大了,让他认你们当干爹。”
阿澜说:“行。”
我说:“行。”
阿渊说:“一人教一样。阿澜教他跑,阿川教他活,我教他当将军。”
阿澜说:“为什么我教跑?”
阿渊说:“你跑得快。”
阿澜说:“你也不慢。”
阿渊说:“你比我快。”
阿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澜忽然说:“阿渊。”
“嗯?”
“你好好活着。”
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废话。”
阿澜没笑。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酒,说:“你好好活着,自己教他。”
那天晚上,阿澜话很少。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收到了一封信。他家里给他订了亲,等他回去成亲。
他没跟我们说。
后来我问起来,他才说:“打仗呢,说那些干嘛。”
我说:“那你高兴吗?”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说:“没见过面?”
他说:“没见过。”
我说:“那你怎么想?”
他说:“等打完仗再说。”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阿澜也有不想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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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秋天,仗又打起来了。
这回是大的。
大到后来,我们谁也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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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