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将军》正文·第三章

那一年的秋天,我们打了一场大仗。

不是第一次上战场那种懵懵懂懂的冲杀,是真正的大仗——两边列阵,旌旗蔽日,鼓声震得地都在抖。站在阵前,往前看,看不见对面的人,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阿渊站在我左边,握着刀的手没抖。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前方,一句话不说。

阿澜站在右边,也没说话。

鼓声停了。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是所有人一起喊。然后是往前冲。

我记不清那天的仗是怎么打的。只记得血。到处都是血。溅在脸上,糊在眼睛里,流进嘴里,咸的,腥的,热的。有人倒在我旁边,有人倒在我前面,有人倒在我后面。没时间看。没时间想。只知道往前,往前,往前。

后来我们赢了。

赢了的那个晚上,营里宰了羊,发了酒。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笑声。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划拳,有人抱着酒坛子满地打滚。

我们仨坐在营外,离那些人远一点。

阿渊靠着石头,手里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喝着喝着,他忽然说:“我今天差点死了。”

我和阿澜都没接话。

他又说:“有个人冲过来,刀已经举起来了。我以为要死了。然后旁边有个人冲过来,把他挡开了。”

我说:“谁?”

阿渊说:“不认识。他替我挡了那一刀,自己被砍了。倒下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阿澜问:“后来呢?”

阿渊说:“后来他就死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营里的笑声吹得断断续续的。

阿渊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我不认识他。他为什么要替我挡?”

阿澜想了想,说:“火伴吧。”

阿渊说:“我不认识他。”

阿澜说:“一个灶吃饭的,就是火伴。一个锅吃饭的,就是火伴。一个营吃饭的,也是火伴。”

阿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碗里的酒倒在地上,说:“敬他。”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阿渊倒酒敬人。

后来他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问阿澜:“他去哪儿?”

阿澜说:“去找那个人的名字吧。”

我说:“找到了又能怎样?”

阿澜说:“知道了,就能记住。”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阿渊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我问那是什么,他说,那个人的名字。他找了他的同乡问来的。

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躺下,说:“睡吧。”

我躺在他旁边,看着帐篷顶。月亮从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想欠着别人的命活着。”

我说:“那你替他活。”

他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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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冬天,阿渊收到了他媳妇的信。

信上说,她怀孕了。

阿渊拿着那封信,看了三遍。看完第三遍,他忽然站起来,冲出帐篷。我和阿澜追出去,看见他站在外面,对着天喊了一嗓子。

那声音大得,把附近帐篷里的人都喊出来了。

阿澜捂着脸说:“完了,丢死人了。”

我说:“让他喊吧。”

阿渊喊完了,跑回来,把信往我们俩手里塞:“看看看!我媳妇怀了!”

阿澜接过信,看了一眼,说:“你媳妇写的字真好看。”

阿渊说:“谁让你看字了!”

阿澜说:“那我看什么?”

阿渊把信抢回去,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这儿!这儿!看见没!”

我和阿澜凑过去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

阿渊急了:“她怀了!怀了!”

阿澜说:“我知道啊,你刚才喊了。”

阿渊说:“那你们怎么不激动?”

我说:“激动什么?”

阿渊说:“我要当爹了!”

我说:“又不是我当爹。”

阿渊被噎住了。

阿澜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晚上,阿渊请我们喝酒。不是营里发的,是他自己掏钱买的。他喝了三碗,说了一晚上的话。说他儿子以后要当什么,说他女儿以后要嫁什么人,说他以后怎么教他们练武。

阿澜说:“万一不是儿子呢?”

阿渊说:“女儿也行。”

阿澜说:“那你刚才说那些都是儿子的事。”

阿渊想了想,说:“女儿也能练武。”

阿澜说:“你不怕她嫁不出去?”

阿渊说:“谁娶我女儿,先跟我打一场。”

我说:“那她这辈子不用嫁了。”

阿渊瞪我一眼。

我笑了。

阿澜也笑了。

那晚的月亮很亮。我们仨坐在外面,喝着酒,说着话。阿渊说了很多,说了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娘怎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说他爹怎么在他三岁的时候就死了,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自己儿子有个爹陪着长大。

说这些的时候,他没笑。

阿澜也没笑。

我也没笑。

后来阿渊说:“所以我要活着。”

阿澜说:“废话。”

阿渊说:“不是废话。我真的要活着。活着回去,看我儿子出生,看我儿子长大,看我儿子娶媳妇。”

阿澜说:“那你得活很久。”

阿渊说:“活多久都行。”

我说:“你刚才还说要当将军。”

阿渊说:“当将军也活着。”

我说:“将军死得快。”

阿渊愣了一下。

阿澜在旁边说:“你别吓他。”

我说:“实话。”

阿渊想了想,说:“那我就当活得久的将军。”

我和阿澜都没说话。

那晚回去的时候,阿渊走在我前面。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这人真的要当爹了。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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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年底,我们没回成老家。

仗打得太紧,走不开。阿渊站在营外,看着老家的方向,看了很久。阿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后来阿渊说:“她一个人在家过年。”

阿澜说:“有孩子陪她。”

阿渊说:“孩子还没生出来。”

阿澜说:“那就是她一个人。”

阿渊没说话。

那天晚上,阿渊写了一封信。写完了,又撕了。又写,又撕。写了三次,终于写成一封。他把信交给传信的人,说:“一定要送到。”

传信的人说:“你放心。”

阿渊站在那儿,看着那人走远。

我走过去,说:“写了什么?”

阿渊说:“说我回不去,让她别等。”

我说:“她还是会等。”

阿渊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写什么?”

阿渊想了想,说:“写我会回去。”

那年过年,营里杀了猪,发了酒。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笑声。我们仨坐在外面,吃着肉,喝着酒,听着营里的热闹。

阿渊忽然说:“我想吃我娘包的饺子。”

阿澜说:“我也想吃。”

我说:“我也想。”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渊说:“等打完仗,咱们一起回去吃。”

阿澜说:“行。”

我说:“行。”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这仗要打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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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春天,阿渊的媳妇生了。

是个儿子。

信送到的时候,阿渊正在擦刀。他看完信,手抖了一下,刀差点掉地上。阿澜在旁边一把接住,说:“你抖什么?”

阿渊说不出话,把信往我们俩手里塞。

我接过来看,上面写着:母子平安,儿子六斤,长得像你。

阿渊说:“六斤!六斤!”

阿澜说:“听见了,六斤。”

阿渊说:“长得像我!”

阿澜说:“那惨了。”

阿渊瞪他。

阿澜说:“开个玩笑。”

阿渊没理他,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看完第三遍,他忽然说:“我要给他取个名。”

阿澜说:“取什么?”

阿渊想了半天,憋出一个字:“远。”

阿澜说:“沈远?”

阿渊说:“嗯,让他走得远一点。”

我说:“走多远?”

阿渊说:“比我远。”

我没说话。

后来阿渊给家里回了信,说他知道了,说他高兴,说他打完仗就回去。写完了,他拿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阿澜问:“怎么还不送出去?”

阿渊说:“我在想,他会不会叫我爹。”

阿澜说:“废话,他当然叫你爹。”

阿渊说:“可是我不在他身边。”

阿澜没说话。

阿渊把信递出去,看着那人走远。

然后他转身,说:“走吧,练兵去。”

那一天,他练得特别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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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夏天,我们打了最惨的一仗。

死了很多人。多到后来数不过来。

阿渊受了伤。不重,但也不轻。刀从肩膀划到后背,肉翻出来,血糊了一身。他躺在帐篷里,让军医给他缝。缝的时候,他没喊一声疼。

阿澜在旁边看着,脸都白了。

后来缝完了,阿渊躺着,忽然说:“我刚才在想,要是死了,就见不着我儿子了。”

阿澜说:“那你别死。”

阿渊说:“我尽量。”

阿澜说:“不是尽量,是一定。”

阿渊想了想,说:“行。”

那天晚上,我去看他。他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

我在他旁边坐下,说:“疼吗?”

他说:“疼。”

我说:“那你怎么不喊?”

他说:“喊了更疼。”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说:“我今天差点死了。”

我没说话。

他说:“刀砍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我儿子。他还没见过我。他要是见不着我,会不会恨我?”

我说:“不会。”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娘恨你吗?”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爹死的时候你才三岁,你恨他吗?”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恨。”

我说:“那就是了。”

他躺在那儿,看着我。帐篷里光线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眼睛里有光。

他说:“你挺会说话。”

我说:“废话。”

他笑了。

那晚我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阿川。”

我回头。

他说:“等我儿子长大了,你教他练刀。”

我说:“你自己教。”

他说:“我教得不好。”

我说:“那你儿子惨了。”

他笑了。笑着笑着,他说:“行,我自己教。”

后来我走出去,站在外面,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

亮得像那年春天桃树下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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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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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连载中春醉柳江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