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将军》正文·第二章

那年春天过后,我们就再没回过那片桃林。

不是不想回。是没时间。

仗打起来了。

第一次上战场前夜,我们仨挤在一个帐篷里。

帐篷是旧的,到处漏风。阿渊躺在左边,阿澜躺在右边,我躺在中间。三个人挤得跟罐头似的,翻个身都能压着别人的胳膊。

“睡不着。”阿渊说。

“我也是。”阿澜说。

我没说话。但我睁着眼,看着帐篷顶。风从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

阿渊忽然坐起来:“你们说,明天真打起来,是什么样?”

阿澜说:“不知道。反正砍就完了。”

“砍谁?”

“砍对面。”

“对面长什么样?”

阿澜想了想:“应该跟我们差不多,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阿渊躺回去,嘟囔了一句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坐起来:“我有点怕。”

帐篷里安静了一下。

阿澜说:“谁不怕。”

阿渊说:“你怕吗?”

阿澜说:“怕。”

阿渊说:“那你刚才还那么硬气?”

阿澜说:“硬气归硬气,怕归怕。两回事。”

阿渊想了想,点点头。他又躺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明天要是砍不过怎么办?”

阿澜说:“跑。”

阿渊说:“跑得掉吗?”

阿澜说:“跑不掉就死。”

阿渊不说话了。

我躺在那儿,听他们说。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凉的。

阿渊又坐起来了。这次他看着我:“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我说:“在听你们说。”

阿渊说:“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说:“怕。”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就不怕了?”

阿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说得对。”

他又躺回去。

这次他真的没再坐起来。

过了很久,阿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明天要是真死了,我娘得哭死。”

阿澜说:“那就别死。”

阿渊说:“说得轻巧。”

阿澜说:“你冲慢点,跟在我后面。”

阿渊说:“你比我跑得快?”

阿澜说:“那不一定。”

“那你还让我跟你后面?”

“我跑得快,挡在你前面,你跑得慢,躲在我后面。正好。”

阿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阿澜。”

“嗯?”

“你是我兄弟。”

阿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过来,在我和阿渊身上各拍了一下。

“睡吧。”他说。

那天晚上,我最后记得的事,是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冷飕飕的,像有人在哭。

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打仗。

人很多。多得数不清。对面也是,我们也是。两边隔着一条河,谁也没动。

阿渊站在我旁边,握着刀的手在抖。我没看他的手,但我看见了。

阿澜站在前面一点,没抖。但他一句话没说。

鼓声响起来的时候,有人开始往前冲。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往前冲。

我记不清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有人在我旁边倒下,有人在我前面倒下,有人在我后面倒下。血溅在脸上,是热的。没时间擦。下一个已经冲过来了。

阿渊在我不远处,我看见他砍了一个人。砍完了,他愣在那儿,看着那个人倒下去。有人朝他冲过去,我喊了他一声,他没听见。我跑过去,把那人挡开。

他回头看我,眼神是空的。

“走!”我推了他一把。

他醒了。跟着我往前跑。

阿澜在我们前面。他跑得最快,喊得最响。他的声音在那些喊杀声里格外清楚,像一盏灯。

后来我们赢了。

赢了的那个晚上,没人说话。

我们仨坐在河边,看着水流过去。月亮照在水面上,白花花的。

阿渊忽然说:“我杀了一个人。”

没人接话。

他又说:“他看着我死的。眼睛睁着。”

阿澜说:“别想了。”

阿渊说:“我忘不掉。”

阿澜没说话。

我坐在那儿,看着河。月光把河水照得亮亮的,亮得像假的。

后来阿渊站起来,走到河边,蹲下去,用手捧水洗脸。捧了一次,两次,三次。然后他站起来,走回来,坐下。

“洗不干净。”他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后来我才听人说,他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一直坐着,坐到天亮。同帐篷的老兵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问他是不是伤了,他摇头。问他是不是吓着了,他还是摇头。

后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他多大?”

老兵愣了一下:“谁?”

阿渊说:“我砍的那个。他看着像多大?”

老兵没回答。

阿渊自己说:“看着比我还小。”

老兵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个饼。阿渊没接。

老兵说:“头一回都这样。”

阿渊说:“第二回就不这样了?”

老兵想了想,说:“第二回也这样。第三回也这样。但你会习惯。”

阿渊说:“我不想习惯。”

老兵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兵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那你趁早回去种地。”

阿渊没说话。

这些话是后来那个老兵告诉我的。他说的时候,叹了口气。他说,那小子眼睛里有东西,是那种不该上战场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心软。

我们仨那天晚上又挤在一个帐篷里。和前一晚一样。但不一样了。

阿渊没说话。阿澜也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

过了很久,阿渊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明天还冲吗?”

阿澜说:“冲。”

阿渊说:“我怕。”

阿澜说:“怕也冲。”

阿渊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那声“好”很轻,轻得像风。

我躺在那儿,忽然想起昨晚阿渊说“你是我兄弟”时候的语气。那时候他声音大一点,像是在宣布什么事。

现在他声音小了。

但我知道,那声“好”,比那句“兄弟”重得多。

又过了很久,阿渊忽然又开口了。

“你们说,什么是火伴?”

阿澜说:“怎么忽然问这个?”

阿渊说:“刚才那个老兵说的。他说,咱们是火伴,得互相照应。”

阿澜想了想,说:“就是一个灶吃饭的吧。”

阿渊说:“就这?”

阿澜说:“就这。”

阿渊说:“那咱们也是火伴。”

阿澜说:“废话。咱们一个灶吃了两年了。”

阿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但我听见了。

他说:“那就好。”

我问:“好什么?”

他说:“有你们在,我怕的时候,知道往哪边看。”

我没说话。

阿澜也没说话。

但我知道,我们都听见了。

后来我们真的活下来了。

不光活下来,还立功了。

那场仗打完,我们仨的名字被报上去。说三个人冲在最前面,挡了对面三次冲击,撑到援军来。

阿渊说:“我没冲在最前面,是阿澜冲在最前面。”

阿澜说:“你在我后面,也算。”

阿渊说:“那你怎么不报你自己?”

阿澜说:“报了。你俩也在。”

阿渊没话说了。

那天晚上,营里发了酒。不是阿渊他爹那种好酒,是粗粮酿的,辣嗓子。但我们喝得很开心。

阿渊喝着喝着,忽然说:“我想我爹那坛酒了。”

阿澜说:“那坛被你偷了。”

阿渊说:“早知道带出来就好了。”

我说:“带出来早喝完了。”

阿渊想了想,说:“也对。”

他喝了一口,又说:“等打完仗,我回去再偷一坛。”

阿澜说:“你爹还能让你偷着?”

阿渊说:“我爹老了,跑不过我。”

我们都笑了。

那晚月亮也大。我们坐在营外,看着月亮,喝着酒。身边有篝火,火光映在脸上,暖暖的。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一直过。”

我说:“行。”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这种日子,过不了多久。

阿渊第一次受伤,是那年秋天。

不重。胳膊上划了一道,缝了七八针。他躺在帐篷里,龇牙咧嘴的,让阿澜给他换药。

阿澜手重,一扯,阿渊叫得跟杀猪似的。

“你轻点!”

“轻什么轻,又死不了。”

“我疼!”

“疼就疼,喊什么。”

我在旁边看着,笑得不行。阿渊瞪我,说:“你还笑!”

我说:“不笑你笑谁。”

阿渊气得没话说。

后来换完药,阿澜出去了。阿渊躺着,忽然说:“阿澜手那么重,以后谁嫁给他,得受多少罪。”

我说:“你操心得真多。”

阿渊说:“我是他兄弟,不得操心?”

我笑了。

阿渊也笑了。笑着笑着,他忽然说:“我媳妇写信来了。”

我说:“知道。你看了三遍。”

阿渊说:“你看过没?”

我说:“你的信我看什么?”

阿渊说:“那你想不想知道写了什么?”

我说:“你说我就听。”

阿渊想了想,说:“她说家里都好,让我保重。还说——”

他停住了。

我等了一会儿,问:“还说什么?”

阿渊声音小了下去,小得差点听不见:“还说等我回去。”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那你就回去。”

阿渊说:“打完仗就回去。”

我说:“嗯。”

阿渊说:“你也会回去的吧?”

我说:“嗯。”

阿渊说:“阿澜也会回去的吧?”

我想了想,说:“嗯。”

阿渊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那天晚上,他睡着的时候,嘴角还翘着。

阿澜后来进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小声说:“这小子,想媳妇了。”

我说:“你没想?”

阿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说话。

那年冬天,我们第一次回老家过年。

三个人骑着马,走了七天。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远看见村子里的灯火,阿渊第一个冲出去。

我和阿澜在后面追。追上了,看见他站在村口,一动不动。

“怎么了?”阿澜问。

阿渊指了指前面。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是阿渊他娘。

阿渊下马,走过去。他娘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阿渊站那儿,一动不动,任他娘抱着。

我和阿澜远远站着,没过去。

后来阿渊他娘松开他,往我们这边看了看。阿渊朝我们招手,我们才过去。

阿渊他娘看着我们,说:“都长这么高了。”

阿澜说:“婶,我们都二十了。”

阿渊他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二十了。对,都二十了。”

那年冬天,我们在老家待了半个月。

阿渊天天往那家姑娘门口跑。阿澜天天被家里催婚,装傻充愣。我天天被阿渊拉着去给他壮胆,站在人家门口发呆。

有一天,那姑娘终于出来了。她看着阿渊,又看着我们,说:“你们站了八天了。”

阿渊脸红了。

姑娘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渊憋了半天,说:“我……我……”

姑娘等着。

阿渊忽然回头看我,用口型说:救命。

我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阿澜在旁边笑出声来。

姑娘也笑了。

阿渊站在那儿,脸比那天偷酒的时候还红。

后来姑娘说:“进来坐吧。外面冷。”

阿渊愣在那儿,半天没动。阿澜推了他一把,他才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我和阿澜站在外面,看着那扇门。

阿澜说:“成了?”

我说:“不知道。”

阿澜说:“我赌成了。”

我说:“赌什么?”

阿澜想了想,说:“赌一坛酒。”

我说:“行。”

那天晚上,阿渊回来的时候,脸还是红的。问他怎么样,他不说。问他娶不娶,他不说。问他那姑娘说什么了,他还是不说。

但他在那儿傻笑了一晚上。

我和阿澜对视一眼,都知道——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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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我们又回边关了。

走的时候,阿渊他娘站在村口,送我们。她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我们走远。

阿渊回头看了三次。第三次回头的时候,他忽然说:“等我打完仗,回来娶媳妇。”

阿澜说:“这话你说了八遍了。”

阿渊说:“第八遍是真的。”

我笑了。

阿澜也笑了。

后来我们骑马走远了。再回头,已经看不见村口那个人了。

阿渊说:“我娘肯定还在那儿站着。”

阿澜说:“嗯。”

阿渊说:“下次回来,我带媳妇给她看。”

阿澜说:“嗯。”

阿渊说:“你嗯什么,你呢?”

阿澜愣了一下:“我什么?”

阿渊说:“你什么时候娶媳妇?”

阿澜想了想,说:“等打完仗再说。”

阿渊说:“打完仗要等多久?”

阿澜没回答。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

后来我们走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

打完仗。

打完仗就好了。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有些人,等不到打完仗的那一天。

那晚宿营的时候,我们又挤在一个帐篷里。

阿渊忽然说:“你们说,什么叫火伴?”

阿澜说:“你怎么又问这个?”

阿渊说:“我就是想。”

阿澜想了想,说:“就是一个灶吃饭的。”

阿渊说:“就这?”

阿澜说:“你还要什么?”

阿渊说:“我觉得不止。”

阿澜说:“那你说是什么?”

阿渊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火伴就是——你怕的时候,知道往哪边看。”

我没说话。

阿澜也没说话。

帐篷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过了很久,阿澜说:“嗯。”

又过了很久,我说:“嗯。”

阿渊没再说话。但他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我身上。

我侧头看了看他。他闭着眼睛,嘴角还翘着。

阿澜在旁边,也闭着眼睛。但他的嘴角,也翘着。

我躺在那儿,看着帐篷顶。风还在钻进来,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后来我也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仨都老了,头发白了,还坐在桃树下喝酒。阿渊说,这酒不行。阿澜说,那你再去偷一坛。阿渊说,我爹早死了,偷谁的去。阿澜说,那就喝这个。我说,喝完了怎么办?阿渊想了想,说,那就等死。

我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月亮从帐篷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脸上。

阿渊睡得很香。阿澜也是。

我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我又闭上眼睛。

那晚后来我又睡着了。睡得特别沉。

沉得像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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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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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连载中春醉柳江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