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第四十七章·番外三我·那坛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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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坛酒是阿渊埋的。
他儿子满月那年埋的,说要等儿子长大了喝。他挖了个坑,把坛子放进去,用土压实,还在上面踩了两脚。阿澜在旁边看着,说:“你踩那么实,到时候挖不出来。”
阿渊说:“挖得出来。”
阿澜说:“万一挖不出来呢?”
阿渊说:“那就用锄头。”
阿澜笑了。我也笑了。
那时候我们谁也没想到,这坛酒,阿渊没喝上,阿远没喝上,最后是我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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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碗
阿渊死的那年,我没去挖那坛酒。
不是不想挖,是没到时候。他儿子才三岁,不懂什么叫喝酒。我把阿渊的信一封一封收好,把他留下的东西包好,放在帐篷角落里。
那坛酒还埋在桃树下。
每年春天回去,我都会去桃树下坐一会儿。看着那块土,颜色和别处不一样。我知道它在下面,等着。
有一年阿远问我:“叔叔,那坛酒什么时候喝?”
我说:“等你长大。”
他说:“多大算大?”
我想了想,说:“能喝酒的时候。”
他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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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碗
阿远十八岁那年,去当兵了。
走之前,他来桃树下找我。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土,看了很久。
他说:“叔叔,那坛酒,等我回来喝。”
我说:“好。”
他说:“我跟我爹一起喝。”
我说:“好。”
他笑了。笑得和阿渊一模一样。
然后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忽然想起那年阿渊也是这样走的。说“等我回来”,就再也没回来。
我在桃树下坐了一夜。
那坛酒还在下面。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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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碗
阿远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在桃树下坐着。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有人来告诉我,说阿远没了。冲在最前面。身上被捅了十几个窟窿。脸上还笑着。
我听完,点了点头。
那人走了。
我继续坐着。
坐了一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我站起来,去屋里拿了锄头。
走到桃树下,我挖了那个坑。
挖了半尺,锄头碰到一个硬东西。我放下锄头,用手扒。扒出来一个坛子,泥封还在,裹着布,布都烂了。
我抱着那个坛子,掂了掂。沉甸甸的,和那年阿渊抱过来的那个一样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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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开泥封。
酒香一下就散出来了。和那年一模一样。十八年的女儿红,又放了十八年,更醇了。
我倒了三碗。
一碗放在地上。一碗放在地上。一碗端在手里。
我说:“阿渊,阿澜,阿远,喝酒。”
风吹过来,把桃树叶吹得沙沙响。
我喝了一口。
辣的。烫的。呛的。阿渊说,酒就得这个味儿。
我喝了第二口。
第三口。
喝完了,我把碗放下。
那两碗酒还在地上,月光照着,亮亮的。
我说:“你们喝不着,我替你们喝。”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又倒了一碗。
这次只有一碗。我端着,对着月亮,说:“敬咱们。”
敬咱们仨。敬阿远。敬我自己。
敬那些回不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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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坛酒,我喝了三年。
不是天天喝。是每年阿远忌日的时候喝一次。坐在桃树下,倒三碗,自己喝一碗。喝完了,把剩下两碗洒在地上。
第一年洒的时候,我想,阿渊要是还在,会说“你怎么洒了?多浪费”。
阿澜会说“他喝不着,不洒怎么办”。
阿远会在旁边笑。
我想着想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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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碗
阿远忌日那天,我又去桃树下坐着。
月亮很亮。我把酒坛子抱出来,摇了摇。还剩一小半。
倒了三碗。自己喝一碗。洒两碗。
喝完了,我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忽然想起那年,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一辈子。
阿渊一辈子二十三年。阿澜一辈子二十六年。阿远一辈子十八年。
我一辈子——
还活着。
我靠着树干,忽然说:“阿渊,阿澜,阿远,你们在那边干嘛呢?”
风吹过来,沙沙响。
我说:“是不是也在喝酒?”
又吹了一下。
我说:“等我。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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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碗
那年我五十一了。
腿不行了。走不动了。但还是去了桃树下。爬着去的。扶着树干站起来,靠着喘气。
酒坛子还剩个底。
我倒了三碗。只有三口的量。自己喝了一口,洒了两口。
喝完了,我把坛子放下。
忽然想起那年阿渊抱着这个坛子跑过来的样子。脸跑得通红,阿澜在旁边笑他。我伸手接住,酒液晃了晃,映着满天桃花。
那年我们十七岁。
现在我一头白发了。
我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和那年一模一样。
只是看月亮的人,从三个变成一个,又从变成一个变成三个——不,是一个。我还是一个。
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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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碗
最后一口。
那年我五十三。走不动了,爬也爬不动了。让人把我抬到桃树下,靠着树干坐着。
酒坛子空了。但我带来了一壶新的。是阿远小时候攒钱买的那种,甜丝丝的,小孩喝的。
我说:“阿渊,阿澜,阿远,今天我换一种酒。”
倒了三碗。
自己喝了一口。甜的。
我说:“好喝。”
风吹过来,沙沙响。
我又喝了一口。
甜的。不辣。不烫。不呛。
阿渊要是活着,会说“这算什么酒”。
阿澜会笑。阿远会说“我小时候就喝这个”。
我想着想着,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我说:“阿渊,阿澜,阿远,我想你们了。”
风停了。
我等了很久。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我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那三碗酒还在地上,月光照着,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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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碗
那是我死之前的第七天。
我又让人把我抬到桃树下。
没带酒。带了一壶水。
倒了三碗水。自己喝一口。洒两碗。
我说:“阿渊,阿澜,阿远,对不住,没酒了。”
风吹过来,沙沙响。
我说:“下辈子,再请你们喝。”
又吹了一下。
我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我脸上,照在桃树上,照在那三碗水上。
我忽然想起那年,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一辈子。
我的一辈子,快过完了。
我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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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
我死的那天晚上,有人来看我。
不是人。是三道人影。
一个穿红袍子,跑在最前面。他说:“怎么才来?”
一个站得稳一点,笑着说:“酒都凉了。”
一个年轻的,眼睛亮亮的,说:“叔叔,等你好久了。”
我说:“来了。”
他们冲我招手。
我站起来,走过去。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桃树下还放着那个酒坛子。空空的。月光照着,亮亮的。
我说:“坛子还在这儿。”
阿渊说:“不管它。”
阿澜说:“走了。”
阿远说:“叔叔,走啊。”
我说:“好。”
我转身,跟他们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桃树还在。月亮还在。坛子还在。
我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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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
有人在桃树下发现一个空酒坛子。
坛子很旧了,泥封早就开了,里面空空的。坛子上刻着三个字:沈远渊。
旁边还有两个坟包,没有碑。但每年春天,都有人来拔草。
没人知道这三个人是谁。
但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总有人说,这儿的桃树开得特别好。
红得像那年三个少年喝酒时候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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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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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番外三篇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