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番外]

《将军》第四十六章·番外二阿澜·那棵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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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澜死的时候,身上被捅了十几个窟窿。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靠在一棵树上,脸上还笑着。那棵树光秃秃的,还没长叶子,枝丫在风里抖。我把他放下来,挖坑,埋土,压实。

然后我折了一枝柳,插在土里。

那时候没想太多。就是觉得,该留点什么。柳树活得快,长高了,能帮他看着我们。

我没想过,那棵柳树会活那么久。

也没想过,它会替阿澜,看着那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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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

春天的时候,我又去了那片山坡。

远远就看见了——那根柳枝活了。冒出几颗嫩芽,细细的,绿绿的,在风里颤。我爬上去,蹲在坟前,把草拔干净。拔完了,我坐在树下,靠着那根细细的树干。

树干只有胳膊粗,靠上去有点晃。

我说:“阿澜,柳树活了。”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很轻,像有人在摸我的脸。

我坐了一下午。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说:“明年再来。”

柳条又拂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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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

柳树长高了,到我腰那么高。

枝条多起来,软软地垂着。我坐在树下,能遮住一点太阳了。坟头的草又长起来,我拔干净,然后靠着树干,看着远处。

远处是关口,是战场,是那些死了很多人的地方。仗还在打,每天都有信送来,每天都有名字报上去。

我说:“阿澜,仗还没打完。”

风吹过来,柳条晃了晃。

我说:“阿渊也埋在东边。你俩隔得远,有空可以去看看他。”

又晃了晃。

我不知道他听没听见。但我想说。

那年下山的时候,我在树干上刻了一个“澜”字。用小刀刻的,很浅。刻完了,我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他写自己名字的样子。他字写得不好,但很认真。

我说:“阿澜,这是你的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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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

柳树又长高了,到我肩膀那么高。

枝条更密了,垂下来,像一把半撑开的伞。我坐在树下,晒不着太阳了。风吹过的时候,满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那年阿远十岁。他第一次跟我来。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看了很久。然后他问我:“叔叔,这就是阿澜叔叔?”

我说:“是他。”

他说:“他在这儿?”

我说:“他的魂在。树替他活着。”

阿远不懂,但他点点头。他蹲在坟前,看着那块木头牌子。牌子上面写着“陈惊澜”,是我刻的,字歪歪扭扭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是阿渊那个木头小人。

他说:“阿澜叔叔,这是我爹刻的。给你看看。”

风忽然大了一下,柳条甩起来,差点打到他脸上。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说:“他看见了。”

他点点头,把小入收起来,揣回怀里。

那年下山的时候,他在树干上刻了几个字。用刀刻的,一笔一划,很用力。

“阿澜叔叔,我来看你。阿远。”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一年,柳树上有了第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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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年

柳树比我高了。

树干有碗口粗,枝条密密地垂下来,像一把真正的大伞。我坐在树下,风吹不着,太阳晒不着。坟头的草又长起来,我拔干净,然后靠着树干,看远处。

仗打完了。边关安静了。

我说:“阿澜,仗打完了。”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说:“可以回家了。”

柳条又拂了一下。

我没回家。我在这儿坐了一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我在树干上刻了一个字:“谢”。

是我自己的姓。

刻完了,我看着那行“阿远”下面,又多了一个字。

我说:“阿澜,我们都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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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

树干上多了第二行字。

“我又来了。活着。”

是阿远刻的。他比我早来。我来的时候,那行字已经在了,刻得很深,比去年又深了一点。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行字。

想起阿远当兵的事。他走的时候,我没拦住。他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哭。但我知道她哭了。

他活着。他还活着。

我靠着树干,坐了一下午。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在那行字下面,又刻了一个“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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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年

第三行字。

“我又来了。还活着。”

阿远刻的。字比以前硬了,一笔一划,像刀劈出来的。我摸着那行字,能感觉到他刻的时候有多用力。

那年他立功了。写信给我,说“叔叔,我没给我爹丢人”。我把那封信揣在怀里,来给阿澜念了一遍。

念完了,我说:“阿澜,他活着。他立功了。”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在树干上刻了一个“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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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

第四行字。

“我又来了。又活着。”

阿远刻的。我站在那行字前面,看了很久。

那年他升了校尉。又立功了。来信说“叔叔,我带着人冲,死了三个,活下来七个”。我把那封信念给阿澜听。

念完了,我说:“阿澜,他跟你一样。冲在最前面。”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又说:“他活着。”

风又吹起来,轻轻的。

我在树干上刻了一个“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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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年

第五行字。

“我又来了。还是活着。”

阿远刻的。那行字在最下面,他要蹲着刻。刻完站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见我。

他说:“叔叔。”

我说:“嗯。”

他说:“你每年都来?”

我说:“嗯。”

他看着我,又看看树干上那几行“谢”字,忽然笑了。

他说:“你刻了好多。”

我说:“你也是。”

他走过来,跟我一起靠着树干。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们脸上。他忽然说:“叔叔。”

“嗯?”

“阿澜叔叔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话少。笑的时候眼角有纹。跑得快。冲在最前面。”

他说:“跟我爹一样。”

我说:“不一样。”

他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你爹话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和阿渊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我们俩在树下坐了很久。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站起来,说:“叔叔,我先走了。明年再来。”

我说:“嗯。”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叔叔,你也活着。”

我说:“嗯。”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忽然想起那年,阿澜也是这样走的。他说“你们先走,我断后”。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我靠着树干,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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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年

树干上还是五行字。

阿远没来。

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他没来。

那年他打了一场大仗。来信说“叔叔,我要去打一个大仗,可能回不来”。我把那封信揣在怀里,来给阿澜念了一遍。

念完了,我说:“阿澜,他可能来不了了。”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说:“你等等他。”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那天我在树下坐了一夜。月亮很亮,照在那五行字上,照在我脸上。我靠着树干,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在树干上刻了一行字:

“阿远,来过,没回来。”

刻完了,我把刀收起来。

我说:“阿澜,我帮他刻的。”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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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年

阿远的信来了。

不是他写的。是别人写的。说他死了。冲在最前面。身上被捅了十几个窟窿。脸上还笑着。

我把那封信揣在怀里,来给阿澜念了一遍。

念完了,我说:“阿澜,他来了。”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说:“在树上了。”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那年我在树干上刻了一个“谢”字。

在最下面。在阿远那行“没回来”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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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年

树干上多了几行字。

不是我刻的。也不是阿远。是别人。

“陈惊澜将军,后人敬之。”

我站在那行字前面,看了很久。

有人知道他了。

有人知道这棵树是谁的。

我靠着树干,坐了一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在那行字下面,又刻了一个“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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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年

树干上又多了几行字。

“将军柳,过路之人皆敬。”

“边关有此树,乃当年将军葬处。”

“枝皆西指,若招人归。”

我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阿澜,你看见了吗?

有人记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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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年

那年我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动了。

我老了。五十一了。腿不行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我坐在桃树下,看着西边,看着那片山坡的方向。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说:“阿澜,今年去不了了。”

风吹过来,把桃树叶吹得沙沙响。

我说:“明年去。”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一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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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年

我去了。

走了七天。走一路,歇一路。到那片山坡的时候,腿已经抖得不行了。

远远就看见那棵树了。

高得站在坡下都能看清每一根枝条。那些枝条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在风里晃。

我爬上去。爬得很慢。爬几步,歇一会儿。爬到树下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树干上全是字。

我一行一行看过去。

“阿澜叔叔,我来看你。阿远。”

“我又来了。活着。”

“我又来了。还活着。”

“我又来了。又活着。”

“我又来了。还是活着。”

“阿远,来过,没回来。”

“谢”

“谢”

“谢”

“谢”

“谢”

“谢”

“谢”

“谢”

“谢”

“谢”

“谢”

——十四个“谢”字。一年一个。

还有那些别人的字。

“陈惊澜将军,后人敬之。”

“将军柳,过路之人皆敬。”

“边关有此树,乃当年将军葬处。”

“枝皆西指,若招人归。”

我站在那儿,一行一行看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我蹲在坟前,把草拔干净。拔完了,我坐在树下,靠着树干。

树干已经粗得我一个人抱不过来了。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那么多柳条,密密地垂着,像无数只手在摸我的脸。

我说:“阿澜,我又来了。”

柳条晃了晃。

我说:“老了。走不动了。”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明年不一定能来了。”

还是没风。

我从怀里掏出酒壶,倒了一碗,放在地上。然后自己喝了一口。

酒是辣的。烫的。呛的。

阿渊说,酒就得这个味儿。

阿澜不会说这种话。他就坐在旁边,听阿渊说,偶尔笑一下。

我喝完了那碗酒。

然后在树干上,又刻了一个“谢”字。

刻完了,我把刀收起来。

我说:“阿澜,第十四个了。”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那些字上,照在我脸上,照在柳条上。

我想起那年,阿澜说“我肯定比你们活得长”。

他没活长。

但他活了。在这棵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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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年

我没去。

腿不行了。走不了了。

我坐在桃树下,看着西边,看着那片山坡的方向。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说:“阿澜,今年又去不了了。”

风吹过来,把桃树叶吹得沙沙响。

我说:“明年……不知道还能不能去。”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忽然想起那年,阿澜站在那个路口,说“你们先走,我断后”。他笑着说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

我说:“阿澜,等我。”

风又吹起来,轻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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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年

我去了。

最后一年。

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走了九天。爬了半个时辰。到树下的时候,我已经站不起来了。就坐在那儿,靠着树干,喘气。

树干上又多了几行字。

“将军柳,百年不朽。”

“陈公惊澜,边关之魂。”

“过路之人,皆当一拜。”

我一行一行看过去,看着那些不认识的人刻的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阿澜,你看见了吗?

这么多人记得你。

我在树干上,刻了最后一个“谢”字。

刻完了,我把刀收起来。

然后我把那壶酒拿出来,倒了三碗。一碗放在地上,一碗放在地上,一碗端在手里。

我说:“阿澜,喝酒。”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喝了一口。

辣的。烫的。呛的。

阿渊说,酒就得这个味儿。

阿远说,叔叔,我替你喝。

我说,行。

我喝了第二口。

第三口。

喝完了,我把碗放下。

我说:“阿澜,我走了。”

柳条拂在我脸上,拂了很久。

我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那些字上,照在我脸上,照在柳条上。

我忽然想起那年,三个人坐在桃树下喝酒。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一辈子。

我一辈子快过完了。

阿澜的一辈子,在这棵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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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树下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睁开眼睛。

柳条垂下来,在我脸上晃。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字。

阿远的字。我的字。那些不认识的人的字。

一行一行,一年一年。

我说:“阿澜,有人在记着你。”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站起来。

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下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阿澜,下辈子还当你兄弟。”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柳条吹得甩起来。

像在招手。

像在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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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

有人在书上看到这个故事。

说边关有棵柳树,叫“将军柳”。是一个叫陈惊澜的将军葬的地方。他的兄弟每年来看他,在树上刻一个“谢”字。刻了十六年。

后来那个兄弟也死了。

柳树还在。

再后来,柳树被雷劈了。烧了半边。但剩下的半边还在长。枝条还是垂着,还是往西指,还是像在招手。

有人路过,会在树下歇脚。有人还会在树枝上系一条红布,许个愿。

他们不知道那个将军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他们只知道,这里埋着一个笑着死的人。

风吹过来,柳条晃。

像在招手。

像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每年都来、后来再也不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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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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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连载中春醉柳江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