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第四十五章·番外一 阿渊·木头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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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渊刻那个小人的时候,手被刀划了十七道口子。
他手笨。这是阿澜说的。阿渊不服气,说“我手哪儿笨了”,阿澜就说“你上次缝个衣服,针都拿反了”。阿渊没话说了,但他还是想刻。
那是他儿子满月之后的事。
满月酒那天,他喝多了,抱着儿子不撒手,嘴里嘟囔着“我儿子以后要当大将军”。他媳妇在旁边笑,说“你先把将军当上再说”。阿渊说“我肯定能当上”。他媳妇说“那你当上了,给你儿子刻个将军像”。阿渊说“行”。
酒醒了之后,他发现自己答应了刻个将军像。
他找了块木头,是桃木的。他娘说桃木辟邪,给小孩刻东西最好。他拿着那块木头,看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阿澜在旁边说:“你倒是刻啊。”
阿渊说:“我在想。”
阿澜说:“想什么?”
阿渊说:“想怎么刻。”
阿澜说:“你就照着你自己刻。你以后就是将军。”
阿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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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刻了三个月。
白天练兵,晚上刻。帐篷里点着灯,他趴在那儿,一刀一刀地刻。刻歪了,重来。刻坏了,再找块木头重新开始。手被刀划了一道又一道,血糊在刀柄上,他也不管。
阿澜有时候醒过来,看见他还趴在那儿,就说:“你不睡觉?”
阿渊说:“快刻完了。”
阿澜说:“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阿渊说:“这回是真的。”
阿澜翻个身,继续睡。
我有时候也醒过来,看着他的背影。灯油快干了,光昏昏的,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上,一晃一晃的。
他低着头,很认真。刀一下一下,刻得很慢。
我忽然想,他儿子以后拿着这个小人的时候,会不会知道,他爹为了刻这个,熬了多少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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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好的那天晚上,他把我跟阿澜都叫起来。
“看!”他把那个小人举到我们面前,“刻好了!”
我接过来看。巴掌大的小人,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个将军的样子。有头盔,有盔甲,手里还握着把刀。刀刻歪了,像根棍子。
阿澜看了一眼,说:“这是将军?”
阿渊说:“怎么不是?”
阿澜说:“刀都歪了。”
阿渊说:“歪了也是刀。”
阿澜笑了。我也笑了。
阿渊把小人和我手里拿回去,翻过来给我们看底座。底座上刻着两个字:沈远。
他儿子的名字。
他说:“等他长大了,我就把这个给他。告诉他,这是他爹刻的。”
阿澜说:“那你得活到那时候。”
阿渊说:“废话。我当然活到那时候。”
他笑着说的。笑得眼睛眯起来,把那个小人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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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活到那时候。
那尊小人,他一直带在身边。放在包袱里,跟那些信放在一起。每次收到家信,他就拿出来看一眼,看完再放回去。
有一次我问他:“你怎么不寄回去?”
他说:“寄回去干嘛?我儿子现在又看不懂。”
我说:“那你留着?”
他说:“等回去的时候亲手给他。”
他顿了顿,又说:“亲手给他,他能记住。是我给的。”
我看着那个小人,没说话。
他把小人收好,拍了拍包袱,说:“快了。打完仗就回去。”
那时候他不知道,他打不完那场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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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渊死的那天晚上,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我站在门外,听见他媳妇在里面哭。门关着,进不去。我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媳妇出来,眼睛肿得不成样子。她看见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我问:“他留什么话没有?”
她摇摇头。然后她忽然想起来,说:“有个小人。他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掰了好久,才掰开。上面刻着‘沈远’。”
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小人。
我接过来看。那小人被他攥了一夜,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歪歪扭扭的,刀刻的痕迹还在,底座上那两个“沈远”也还在。
我握着那个小人,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还给她。
我说:“这是给阿远的。”
她点点头,揣回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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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去看过阿远。
他那时候六七岁,站在院子里,仰着脸问我“你认识我爹吗”。我说认识。他说“他长什么样?”我说“跟你一样”。
他不太懂,但他笑了。
他娘在旁边,把那尊小人拿出来,递给他。
他说:“这是什么?”
他娘说:“你爹刻的。说要给你当传家宝。”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然后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阿渊。他攥着这个小人,也是这样,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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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阿远长大了。
他十二岁那年,我去看他。他把那个小人拿出来给我看。被摸得光滑了,棱角都圆了,但眉眼还在——那种劲儿,说不上来,就是阿渊当年喝醉了说要当大将军时候的那个劲儿。
他说:“叔叔,我每天都带着它。”
我说:“带着干嘛?”
他说:“想我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我看着那个小人,又看看他。
他说:“握着它,就好像我爹在。”
我没说话。
他忽然问:“叔叔,你也有这种东西吗?”
我想了想,说:“有。”
他说:“是什么?”
我说:“是信。你爹写的信。”
他愣了一下,说:“我能看看吗?”
我说:“等你长大了给你看。”
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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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阿远去当兵了。
他走的那天,怀里揣着那个小人。他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哭。但我知道她哭了。回去之后哭的。
阿远当兵之后,每次来信都会提一句那个小人。
“叔叔,小人我还带着。”
“叔叔,打仗的时候我把小人揣在怀里,它替我挡了一刀。”
“叔叔,小人被我摸得越来越滑了,但我爹刻的那些刀痕还在。”
我每封信都看,看完了就揣进怀里。
那些信,后来也跟阿渊的信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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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远死的那天,我没在他身边。
后来有人把他留下的东西送回来。一包衣服,几封信,几块银两。还有那个小人。
小人被血染过。暗红色的,渗进木头的纹路里,擦不掉。
我拿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
想起阿渊刻它的那些晚上。想起他举着它给我和阿澜看,说“刻好了”。想起他攥着它死去的样子。想起阿远攥着它的样子。
三代人。
阿渊攥过。阿远攥过。现在在我手里。
我把那个小人埋在了桃树下。阿渊的坟在旁边,阿澜的魂也在那边。
埋下去之前,我最后看了它一眼。
歪歪扭扭的。刀痕还在。那两个“沈远”还在。
我把它放进坑里,埋上土。
我说:“阿渊,阿远回来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桃树叶吹得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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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人问过我,那个小人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个将军。”
那人问:“为什么是将军?”
我说:“因为阿渊说,他以后要当将军。”
那人说:“他当上了吗?”
我说:“当上了。”
那人点点头,没再问。
他没问阿远当没当上。
他不用问。
阿远也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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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有个年轻人来桃树下找我。
他说他是阿远的孙子。他听说了那个小人的事,想来看看。
我说,埋在这儿了。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土。
他问我:“太爷爷刻那个小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很久。
想起那个晚上。帐篷里点着灯,阿渊趴在那儿,一刀一刀地刻。刻歪了,重来。刻坏了,再找块木头重新开始。手被刀划了一道又一道,血糊在刀柄上,他也不管。
我说:“他很认真。”
年轻人点点头。
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桃树。
桃树又粗了一圈,花开得正好。风吹过,花瓣落下来,落在他肩上。
他忽然说:“我也有一个小人。”
我愣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来。
是那个小人。
我愣在那儿。
他说:“我爷爷传下来的。他说,这是太爷爷刻的,传了三代了。”
我接过来看。
歪歪扭扭的。刀痕还在。那两个“沈远”还在。
被摸得光滑了,温润了,像握着一小块旧年的光。
我握着那个小人,站了很久。
抬起头的时候,月亮出来了。
很亮,照在那棵桃树上,照在那个年轻人脸上。
他长得像阿远。眼睛像,鼻子像。笑起来更像。
他说:“太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说:“会偷酒。会跑得比兔子还快。会被你太奶奶瞪一眼就怂。笑起来像个傻子,可心里什么都明白。”
他笑了。
笑得和阿渊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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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桃树下坐了很久。
月亮很亮。风很轻。
我把那个小人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想起那年帐篷里的灯。想起阿渊趴在那儿刻刀子的样子。想起他把小人举起来给我和阿澜看,说“刻好了”。想起他攥着它死去。想起阿远攥着它长大。想起阿远的儿子攥着它传下去。
现在它传到了第四代。
歪歪扭扭的。刀痕还在。
那里面住着四代人的魂。
我站起来,把小人还给他。
他说:“您不留着?”
我说:“是你的。好好传下去。”
他点点头,把小入揣进怀里。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他说:“太爷爷要是看见现在这样,会高兴吗?”
我说:“会。”
他笑了。
笑得和阿渊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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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