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将军》正文·第四十四章

那一箭射来的时候,我正在往前冲。

冲在最前面。跟阿渊一样。跟阿澜一样。跟阿远一样。

听见风声。不是喊杀声,是箭破空的声音。想躲,来不及了。

胸口一凉。

我低头看了看。那根箭在那儿,颤颤巍巍的,箭头没入的地方,甲胄碎了一个洞,血从洞里渗出来,沿着铁片往下淌。

不疼。就是冷。

从四肢开始,一点一点往心里缩。先是手指,再是脚,然后是膝盖、手腕——像有人拿冰一寸一寸地敷过来,敷到哪儿,哪儿就不是我的了。

我往前又冲了几步。然后腿软了,跪下去。然后是手撑在地上。然后是整个人躺下来。

天在头顶。灰的。不是阴天那种灰,是太阳快落山那种灰。西边还有一点红,红得像那年桃花——

桃花。

那年春天的桃花,开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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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喊我。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喊的是我的名字,还是别的什么?听不清。

我想应一声,嘴张不开。

血还在流,但已经感觉不到了。从胸口往下,整个身子都不是我的了。只有脑袋还醒着,醒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醒得能想起每一件事。

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

阿渊抱着坛子跑过来,脸跑得通红。阿澜在旁边笑他。我伸手接住,酒液晃了晃,映着满天桃花。

那年我们十七岁。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一辈子。

阿渊一辈子二十三年。阿澜一辈子二十六年。阿远一辈子十八年。

我一辈子——

不知道。还在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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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更灰了。

那点红还在西边,但越来越淡,淡得像要化开。

我忽然想起阿渊说过的话。

“等打完仗,我要去海边看看。听说海是蓝的,很大,看不到边。”

他没看到海。

阿澜也没看到。阿远也没看到。

我也没看到。

但我看到这片红了。比海还大,比海还烫。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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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哭。

是谁?

我想睁开眼看,眼皮像灌了铅。只能听着,听着那哭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刮散了。

风真大。

那年阿渊死的时候,风也大。我在门外站了一夜,听见他媳妇在里头哭。没让我进去。

阿澜死的时候,风也大。我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他说“阿川,我疼”。他从来没说过疼。

阿远死的时候,风也大。我没在他身边。他靠在一棵树上,身上被捅了十几个窟窿,脸上还笑着。

跟阿澜一样。

跟阿渊一样。

跟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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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又听见他们在笑了。

阿渊的声音,阿澜的声音,阿远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说:“你负责活着。”

他们说:“活着最难的。”

他们说:“等等我。”

我想应一声,嘴张不开。我想笑一下,脸动不了。

但我好像真的笑了。

在心里笑的。

那年桃树下,三只碗碰在一起,酒溅出来,洒在花瓣上。阿渊说,敬咱们,活成了自己想活的样子。阿澜说,行,敬这个。我说,行。

活成了吗?

阿渊活成了将军。阿澜活成了将军。阿远也活成了将军。

我呢?

我活成了替他们记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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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快流干了。

那股冷意已经缩到心口了。缩到那儿,忽然停住了。不走了。

就那么停着,堵着,涨着,像有什么东西想往外涌,又涌不出来。

涌出来的是什么?

是那年桃树下的酒?是他们喊我名字的声音?是阿渊最后那一眼,看着门口的方向?是阿澜说“我肯定比你们活得长”的时候,笑得那个样子?是阿远刻在树上的那几行字?

还是那句——

“等等我。”

我说过的。在他们坟前,一遍一遍说。

现在轮到他们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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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

不是那种慢慢黑下来的,是一下子就黑了。

我眨了眨眼,不知道是真的黑了,还是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那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越来越慢。

又想起那坛酒了。

阿渊埋的那坛,他儿子满月那年埋的。我挖出来的时候,酒香一下就散出来了。和那年一模一样。

我给阿澜倒了一碗,给阿渊倒了一碗,给自己倒了一碗。

我说:“阿渊,阿澜,喝酒。”

没人应我。

现在我也要去了。

可以当面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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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温的,暖的,像有人点了一盏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过来。

那盏灯越来越近。

我好像看见了三个人影。

左边那个,穿着红袍子,跑得最快。是阿渊。他抱着酒坛子,脸跑得通红,一边跑一边喊“快喝快喝,趁我爹还没发现”。

中间那个,话少,但笑着。是阿澜。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他说“我肯定比你们活得长”。他骗人的。

右边那个,年轻,眼睛亮亮的。是阿远。他手里拿着那个木头小人,攥得紧紧的。他说“叔叔,我没给我爹丢人”。

他们冲我招手。

我想站起来,腿动不了。我想喊他们,嘴张不开。

但我知道,我笑了。

在心里笑的。

他们说,等等我。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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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桃树下,三只碗碰在一起,酒溅出来,洒在花瓣上。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阿远说:“我也要。”

我说:“行。”

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就是我从桃树下走到这里,用了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

够一棵树长大。够一个孩子长成大人。够一个人从三个人的热闹里走出来,走进一个人的安静。再从一个人的安静里,走向三个人的热闹。

现在安静到头了。

那盏灯越来越近。

那三个人影越来越清楚。

我好像能听见他们说话了。

阿渊说:“怎么才来?”

阿澜说:“酒都凉了。”

阿远说:“叔叔,等你好久了。”

我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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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

月亮还挂着。

桃花还在落。

酒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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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四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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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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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连载中春醉柳江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