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四十四章
那一箭射来的时候,我正在往前冲。
冲在最前面。跟阿渊一样。跟阿澜一样。跟阿远一样。
听见风声。不是喊杀声,是箭破空的声音。想躲,来不及了。
胸口一凉。
我低头看了看。那根箭在那儿,颤颤巍巍的,箭头没入的地方,甲胄碎了一个洞,血从洞里渗出来,沿着铁片往下淌。
不疼。就是冷。
从四肢开始,一点一点往心里缩。先是手指,再是脚,然后是膝盖、手腕——像有人拿冰一寸一寸地敷过来,敷到哪儿,哪儿就不是我的了。
我往前又冲了几步。然后腿软了,跪下去。然后是手撑在地上。然后是整个人躺下来。
天在头顶。灰的。不是阴天那种灰,是太阳快落山那种灰。西边还有一点红,红得像那年桃花——
桃花。
那年春天的桃花,开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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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喊我。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喊的是我的名字,还是别的什么?听不清。
我想应一声,嘴张不开。
血还在流,但已经感觉不到了。从胸口往下,整个身子都不是我的了。只有脑袋还醒着,醒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醒得能想起每一件事。
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
阿渊抱着坛子跑过来,脸跑得通红。阿澜在旁边笑他。我伸手接住,酒液晃了晃,映着满天桃花。
那年我们十七岁。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一辈子。
阿渊一辈子二十三年。阿澜一辈子二十六年。阿远一辈子十八年。
我一辈子——
不知道。还在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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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更灰了。
那点红还在西边,但越来越淡,淡得像要化开。
我忽然想起阿渊说过的话。
“等打完仗,我要去海边看看。听说海是蓝的,很大,看不到边。”
他没看到海。
阿澜也没看到。阿远也没看到。
我也没看到。
但我看到这片红了。比海还大,比海还烫。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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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哭。
是谁?
我想睁开眼看,眼皮像灌了铅。只能听着,听着那哭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刮散了。
风真大。
那年阿渊死的时候,风也大。我在门外站了一夜,听见他媳妇在里头哭。没让我进去。
阿澜死的时候,风也大。我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他说“阿川,我疼”。他从来没说过疼。
阿远死的时候,风也大。我没在他身边。他靠在一棵树上,身上被捅了十几个窟窿,脸上还笑着。
跟阿澜一样。
跟阿渊一样。
跟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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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又听见他们在笑了。
阿渊的声音,阿澜的声音,阿远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说:“你负责活着。”
他们说:“活着最难的。”
他们说:“等等我。”
我想应一声,嘴张不开。我想笑一下,脸动不了。
但我好像真的笑了。
在心里笑的。
那年桃树下,三只碗碰在一起,酒溅出来,洒在花瓣上。阿渊说,敬咱们,活成了自己想活的样子。阿澜说,行,敬这个。我说,行。
活成了吗?
阿渊活成了将军。阿澜活成了将军。阿远也活成了将军。
我呢?
我活成了替他们记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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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快流干了。
那股冷意已经缩到心口了。缩到那儿,忽然停住了。不走了。
就那么停着,堵着,涨着,像有什么东西想往外涌,又涌不出来。
涌出来的是什么?
是那年桃树下的酒?是他们喊我名字的声音?是阿渊最后那一眼,看着门口的方向?是阿澜说“我肯定比你们活得长”的时候,笑得那个样子?是阿远刻在树上的那几行字?
还是那句——
“等等我。”
我说过的。在他们坟前,一遍一遍说。
现在轮到他们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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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
不是那种慢慢黑下来的,是一下子就黑了。
我眨了眨眼,不知道是真的黑了,还是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那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越来越慢。
又想起那坛酒了。
阿渊埋的那坛,他儿子满月那年埋的。我挖出来的时候,酒香一下就散出来了。和那年一模一样。
我给阿澜倒了一碗,给阿渊倒了一碗,给自己倒了一碗。
我说:“阿渊,阿澜,喝酒。”
没人应我。
现在我也要去了。
可以当面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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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温的,暖的,像有人点了一盏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过来。
那盏灯越来越近。
我好像看见了三个人影。
左边那个,穿着红袍子,跑得最快。是阿渊。他抱着酒坛子,脸跑得通红,一边跑一边喊“快喝快喝,趁我爹还没发现”。
中间那个,话少,但笑着。是阿澜。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他说“我肯定比你们活得长”。他骗人的。
右边那个,年轻,眼睛亮亮的。是阿远。他手里拿着那个木头小人,攥得紧紧的。他说“叔叔,我没给我爹丢人”。
他们冲我招手。
我想站起来,腿动不了。我想喊他们,嘴张不开。
但我知道,我笑了。
在心里笑的。
他们说,等等我。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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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桃树下,三只碗碰在一起,酒溅出来,洒在花瓣上。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阿远说:“我也要。”
我说:“行。”
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就是我从桃树下走到这里,用了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
够一棵树长大。够一个孩子长成大人。够一个人从三个人的热闹里走出来,走进一个人的安静。再从一个人的安静里,走向三个人的热闹。
现在安静到头了。
那盏灯越来越近。
那三个人影越来越清楚。
我好像能听见他们说话了。
阿渊说:“怎么才来?”
阿澜说:“酒都凉了。”
阿远说:“叔叔,等你好久了。”
我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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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
月亮还挂着。
桃花还在落。
酒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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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四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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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