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四十三章
阿远走后第二年,我知道自己该走了。
不是想走。是该走了。
那一年,我五十一岁。打了十年仗,活了二十一年,送走了三个人——阿渊,阿澜,阿远。现在轮到自己了。
消息是从边关传来的。北边又打起来了,说是那边的人又来了。朝廷在征兵,老兵也要上。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桃树下坐着。太阳晒着,暖洋洋的。我靠着树干,听那消息,听完了,点了点头。
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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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桃树下坐了一夜。
月亮很亮。桃树又粗了一圈,枝叶茂密,在风里沙沙响。我靠着树干,把那坛酒拿出来——是那年阿渊埋的那坛,还剩一半。
我倒了一碗,放在地上。又倒了一碗,放在地上。再倒一碗,端在手里。
我说:“阿渊,阿澜,阿远,喝酒。”
风从远处吹过来,轻轻的。
我喝了一口。辣的,烫的,呛的。阿渊说,酒就得这个味儿。
我喝了第二口。
第三口。
喝完了,我把碗放下。
我说:“我要走了。”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去打最后一仗。”
还是没风。
我靠着树干,看着月亮。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我说“行”。
一辈子。
我的一辈子,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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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开始收拾东西。
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封信,几块银两。阿渊的信,阿澜的信,阿远的信,都用布包着,放在一起。
我把那个包袱打开,一封一封看。
阿渊的信。二百多封。写给他媳妇的,写给他儿子的。写的都是“我很好”“别担心”“等我回去”。他没等到回去。
阿澜的信。十几封。写给阿远的。写的“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爹救过我的命”“要是有下辈子,我请你喝酒”。他没等到下辈子。
阿远的信。十几封。写给我的。写的“叔叔,我立功了”“叔叔,我又活下来了”“叔叔,我没给我爹丢人”。他没给我丢人。
我把那些信看了很久。
然后一封一封叠好,放回包袱里。
这个包袱,要留在这儿。等有人路过,或许会看见。或许会知道,曾经有三个人,活过,打过,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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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去见了阿远的娘。
她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
她说:“你来了。”
我说:“嗯。”
她说:“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听说了。北边又打了。”
我说:“嗯。”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说:“阿远走的时候,你去看过他吗?”
我说:“没赶上。”
她说:“我也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皱纹,干枯的,像老树皮。
她说:“我这辈子,等了三个人。等阿渊,他没回来。等阿远,他也没回来。等……”
她没说下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等我。
我说:“我要是能回来,就来看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你要是回不来,就去找他们。”
我说:“好。”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
我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阿远他娘。”
“嗯?”
“阿远没给你丢人。”
她没说话。
我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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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又去了桃树下。
月亮很亮。我把那个包袱拿出来,放在树根旁边。然后我靠着树干,看月亮。
忽然想起那年,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一辈子。我的这辈子,明天就要结束了。
我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说:“阿渊,阿澜,阿远,等等我。”
风从远处吹过来,轻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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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五天,到了边关。
那片山坡还在。那棵柳树还在。我爬上去,走到树下。
树干上多了几行字。不是我刻的。是别人。上面写着:“阿澜将军,后人敬你。”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蹲在坟前,把草拔干净。拔完了,我坐在树下,靠着树干。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说:“阿澜,我来看你。”
柳条晃了晃。
我说:“我要去打最后一仗了。”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打完了,就来找你们。”
风又吹起来,轻轻的。
我从怀里掏出酒壶,倒了一碗,放在地上。然后自己喝了一口。
我说:“阿澜,你那个柳树,长这么高了。”
柳条拂在我脸上,痒痒的。
我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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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我往东走,去看阿渊。
走到半路,太阳开始落山。西边一片红,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那年桃树下的酒。
我站住,看着那片红。
想起那年,三个人挤在帐篷里,说废话,喝酒,以为一辈子很长。
现在一辈子快到头了。
我站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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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渊的坟到了。
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出来,灰蒙蒙的。我蹲在坟前,把草拔干净。
拔完了,我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头牌子。字迹已经看不清了。风吹日晒,十几年的雨雪,什么都留不下。
我说:“阿渊,我来看你。”
风从坟头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我要去打最后一仗了。”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阿远也在那边吧?你们见着了吗?”
还是没风。
我蹲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阿渊,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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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边关的营地里,等着明天的仗。
月亮很亮。我坐在帐篷外面,看着月亮。
想起那年,三个人第一次上战场前夜。也是这么坐着,看着月亮。阿渊说“我有点怕”,阿澜说“谁不怕”,我说“怕也得打”。
现在只剩我一个。
我忽然想,他们在那边,是不是也在看月亮?
应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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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号角响了。
我站起来,拿起刀,往外走。
走到阵前,天刚亮。对面黑压压的一片,是敌人。
鼓声响起来的时候,太阳刚好露头。
我往前冲。
冲在最前面。
跟阿渊一样。跟阿澜一样。跟阿远一样。
冲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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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