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第四十八章·后记·三人墓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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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篇既竟,或有人问:彼三人者,竟何名耶?
谨录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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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远渊,字潜之。
建元十年入伍,时年十七。初上阵,惧而战栗,然未尝退一步。十三年春,娶妻王氏。成亲之日,醉后语其父曰:“爹,那坛酒挺好喝的。”父怒,持藤条逐之,满村奔走,红袍翻飞,见者皆笑。
十四年秋,得子,取名远。尝于灯下刻木为将军像,刀钝手拙,刻三月乃成。每刻伤指,吮血复刻。成后藏于怀中,常取出观之,笑谓同袍:“此吾儿传家之宝也。”
十五年春,军中疫起。渊染疾,三日而卒,年二十三。临终目张,若有言。妻问:“欲语谁?”目视门。门外无人,惟柳絮飞。
其子后问母:“我爹是什么样的人?”
母曰:“你爹啊,会偷酒。会跑得比兔子还快。会被你奶奶瞪一眼就怂。”
子问:“还有呢?”
母想了想,说:“他说等打完仗,要去看海。”
子问:“后来去了吗?”
母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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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惊澜,字放之。
建元十年入伍,年十七。性沉默,然善战。每战必冲最前,同袍呼之“陈疯子”,闻之但笑而已。
十九年秋,战于雁门关外。敌众我寡,势将溃。惊澜立路口,语同袍曰:“汝等先走,我断后。”同袍不肯。惊澜笑曰:“我跑得快,汝等不知耶?”言毕,横刀而立,目送众人远去。
后战死,身被十余创,倚树而卒,年二十六。面犹含笑。
众寻其尸,见其靠树而坐,刀插于地,双目微阖,若倦极小憩。其衣尽赤,而笑纹犹在眼角。
后其地立柳,枝皆西指,若招人归。时人名曰“将军柳”。
或问:“那将军为何笑着死?”
有老兵答曰:“他这辈子就爱笑。有一回喝醉了,我们说,你笑什么?他说,活着就得笑,笑着活得长。”
问:“那他活长了吗?”
老兵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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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川,字渡之。
建元十年入伍,年十七。三人中最静默者,然最坚忍。每战,渊冲前,澜断后,川居中,护众人。
二十一年春,北敌复犯。川已五十一,白发苍苍,犹请出战。临行,至桃树下,坐一夜。天明,起身,语空处曰:“阿渊,阿澜,阿远,等等我。”
及战,冲最前。中流矢,箭入胸口。众欲扶之,川摆手,自倚树坐。
临终四顾,问左右:“酒尚温否?”
对曰:“尚温。”
微笑而逝,年二十九。
遗命葬于桃树下。云:“与二兄相伴。”今其地桃树犹存,春来花发,落红满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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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问:彼三人者,一生一死一归,何苦如是?
答曰:彼三人者,未尝以为苦也。其生也,有兄弟如手足;其死也,有兄弟如魂魄。生同其时,死同其义,复何憾焉?
惟后来者过桃树下,见花落花开,辄思当年三人对饮之乐,乃知人间真情,不在久长,而在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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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记
后来有人问起他们,零零碎碎攒下这些话——
阿渊说:“等打完仗,我要去海边看看。”那年他十七岁,还没见过海。
阿澜说:“我字放之。我爹说,人要放得开,才活得长。”那年他十九,笑着说的。
我说:“你俩负责打,我负责活着。”那年我们第一次上战场前夜,三个人挤在一个帐篷里。帐篷漏风,冷得要命,但挤在一起就暖和了。阿渊翻身压着我胳膊,阿澜脚踹在我腿上,一晚上没睡好。但谁也没抱怨。
阿渊说:“我以后要当大将军,带你们去打蛮子。”阿澜说:“我给你牵马。”我说:“那我呢?”阿渊想了想:“你负责活着。”那年桃树下,酒刚喝到一半。花瓣落在碗里,漂着,像一盏一盏的小灯。阿渊说完那句话,我们都笑了。谁也没把“活着”当回事。
阿澜说:“我肯定比你们活得长。”那年阿渊刚死,我们去给他上坟。回来的路上风大,他边走边抹眼睛。我说你哭了?他说没哭,风大。说完这句话,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他说,骗你的。
阿渊媳妇后来告诉我:“他最后那一眼,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后来我想,他是在看你们。”那年我去看她,她头发已经白了。说这话的时候,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澜殿前那夜,有人问他:“你不怕?”他说:“怕什么,我兄弟在前面,我挡着后面,正好。”后来传话的人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那传话的人说着说着,自己哭了。
阿远小时候问我:“叔叔,我爹真的是将军吗?”我说:“是。”他问:“那他打过胜仗吗?”我说:“打过。有一回,他一个人冲在最前面,我们跟在后面,赢了。”他想了想,说:“那我也是将军的儿子了。”那年他十岁,眼睛亮亮的,和阿渊一模一样。后来他真的当了将军,真的冲在最前面,真的死了。死的时候,身上揣着阿渊刻的那个木头小人。
阿远长大以后,在柳树上刻字。一年一行。“阿澜叔叔,我来看你。”“我又来了。活着。”“还活着。”“又活着。”“还是活着。”刻到第六行的时候,他死了。第六行是我帮他刻的:“阿远,来过,没回去。”
那棵柳树后来长得很高很高,树干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有阿远的字,有我的字,还有后来路过的人刻的字。“将军柳”“陈公惊澜”“过路之人皆当一拜”。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字在枝条间若隐若现,像无数双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问我,一个人活着,是什么滋味。
我说,就是酒还有,碗还有,人没了。
那人问,那你还喝吗?
我说,喝。喝给他们看。
每年阿远的忌日,我都去桃树下坐着。带一壶酒,倒三碗,自己喝一碗,洒两碗。洒的时候我想,阿渊要是活着,会说“你怎么洒了?多浪费”。阿澜会说“他喝不着,不洒怎么办”。阿远会在旁边笑。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后来我老了,走不动了。让人抬着去桃树下。酒也带不动了,就带一壶水。倒三碗水,自己喝一口,洒两碗。我说:“阿渊,阿澜,阿远,对不住,没酒了。”风吹过来,沙沙响。我说:“下辈子,再请你们喝。”
再后来,我也死了。
死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他们三个来了。阿渊穿着红袍子,跑在最前面,说“怎么才来”。阿澜站着,笑着说“酒都凉了”。阿远眼睛亮亮的,说“叔叔,等你好久了”。
我站起来,跟他们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桃树还在,月亮还在,那个空酒坛子还在。我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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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棵桃树还在。
每年春天开花,落一地粉白。村里人路过,偶尔停下来看一看。有人说,这儿埋着三个人。有人说,不对,这儿只埋了一个。
其实都对。
一个埋在这儿,两个埋在别处。
但每年春天,他们都在桃树下碰头。
喝酒,看花,等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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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四十年春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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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