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四十一章
阿澜走后第十一年,阿远又来信了。
信是木匠送来的。那天下午,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封信,脸色比上次好看多了。
他说:“阿远的信。”
我接过来,拆开。
信不长。阿远写的,字更硬了。
“叔叔,我又打了一仗。又活下来了。这回冲在最前面的是我带的兵。我带着他们冲,死了三个,活下来七个。长官说我立了大功,要升我当校尉。
我想起我爹。他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带着人冲,看着人死,自己活下来。
我娘那边,你帮我多去看看。我回不去。
阿澜叔叔那棵树,我今年去过了。又刻了几个字。你去看的时候能看见。
叔叔,你还好吗?”
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看完了,我揣进怀里,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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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坐在桃树下,对着月亮说话。
月亮很亮。桃树又粗了一圈,枝叶茂密,在风里沙沙响。
我说:“阿渊,你儿子当校尉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他带着人冲,死了三个,活下来七个。他立了大功。”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你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还是没风。
我靠着树干,喝了一口酒。
想起那年,阿渊第一次立功回来。他高兴得不得了,请我们喝酒,说“我以后要当大将军”。阿澜在旁边笑他,说“你当了大将军,我给你牵马”。
他没当上大将军。
他儿子当上校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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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出门,往西走。
去看阿澜那棵树。
走了五天,到了那片山坡。远远就看见那棵树了——又长高了。高得站在坡下能看清每一根枝条。那些枝条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在风里晃。
我爬上坡,走到树下。
树干上多了几个字。
我凑近看。在“阿澜叔叔,我来看你。阿远”下面,又刻了两行:
“我又来了。活着。”
“我又来了。还活着。”
我站在那儿,手按在那几行字上,按了很久。
一年一行。
他会一直来。一直刻。一直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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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坟前,把草拔干净。拔完了,我坐在树下,靠着树干。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说:“阿澜,你儿子干兄弟来看你了。”
柳条晃了晃。
我说:“他当校尉了。带着人冲,立了大功。”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他在树上刻字。一年一行。你看得见吗?”
风又吹起来,轻轻的。
我从怀里掏出酒壶,倒了一碗,放在地上。然后自己喝了一口。
我说:“他会一直来。一直刻。一直活着。”
柳条拂在我脸上,痒痒的。
我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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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我往东走,去看阿渊。
走到半路,太阳开始落山。西边一片红,红得像那年桃树下的酒。
我站住,看着那片红。
想起阿渊说过的话。想起阿澜笑着死的样子。想起那年三个人挤在帐篷里,说着废话,喝着酒,以为一辈子很长。
现在他们都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这片红。
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他们年轻时候的脸。
我站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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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渊的坟到了。
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出来,灰蒙蒙的。我蹲在坟前,把草拔干净。
拔完了,我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头牌子。
“沈远渊。”
十一年了。字迹更模糊了。再过几年,可能就看不见了。
我说:“阿渊,你儿子当校尉了。”
风从坟头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他带着人冲,死了三个,活下来七个。他立了大功。”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他跟他爹一样。冲在最前面。活着回来了。”
还是没风。
我蹲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阿渊,你儿子还活着。他在树上刻字。一年一行。他会一直来,一直刻,一直活着。”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我这句话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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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又回到柳树下。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我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柳条垂下来,在风里晃。那几行刻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阿澜叔叔,我来看你。阿远。”
“我又来了。活着。”
“我又来了。还活着。”
我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那年,阿澜说“我肯定比你们活得长”。
他没活长。
但他儿子干兄弟活了。
一年一行。一直来。一直刻。一直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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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下山,往回走。
走了几天,回到老家。院子里草又长起来了,我拔了拔,进屋休息。
刚坐下,就听见有人敲门。
我出去看,是木匠。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对。
他说:“阿远的信。加急的。”
我接过来,拆开。
信很短。就几行字。
“叔叔,我要去打一个大仗。比上次还大。可能回不来。
要是我回不来,你帮我照顾我娘。还有,帮我在阿澜叔叔那棵树上刻一行字:阿远,来过,没回来。
还有,帮我跟我爹说,我没给他丢人。”
我看完了,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木匠问:“他说什么?”
我说:“要去打一个大仗。”
他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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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桃树下。
月亮很亮。我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要是我回不来,你帮我照顾我娘。还有,帮我在阿澜叔叔那棵树上刻一行字:阿远,来过,没回来。”
我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我说:“阿渊,阿澜,你们听见了吗?”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桃树叶吹得沙沙响。
我说:“他说他没给你们丢人。”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现在阿渊的儿子也走上了这条路。
他跟他爹一样。冲在最前面。说可能回不来。
我坐在那儿,坐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天快亮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说:“阿远,你要活着回来。”
风从远处吹过来,轻轻的。
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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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