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将军》正文·第四十章

阿澜走后第十年,我又去边关看那棵柳树。

这一年不同。这一年,我在等一个消息。

阿远的那封信揣在怀里快一年了。“要是我回不来,你帮我照顾我娘。”他写那封信的时候,是去年春天。现在又是春天了。

一年。没有第二封信。

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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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路格外长。

骑马走了六天,到那片山坡的时候,是下午。远远就看见那棵树了——又长高了。高得站在坡下都能看清每一根枝条。那些枝条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在风里晃,像一个人在招手。

我勒住马,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阿澜当年说的话。

“到时候你给我插枝柳。柳树活得快,长高了,能帮我看着你们。”

他现在真的看着我们。看了十年。

我下马,往山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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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树下的时候,我愣住了。

树干上刻着字。

有人来过。

我走近看,那些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用力刻的。上面写着:

“阿澜叔叔,我来看你。阿远。”

我站在那儿,手按在那几个字上,按了很久。

他来过。

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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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坟前,把草拔干净。拔完了,我坐在树下,靠着树干。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说:“阿澜,阿远来看过你了。”

柳条晃了晃。

我说:“他刻的字,你看见了吗?”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又说:“他活着。他还活着。”

风又吹起来,比刚才大了一点。

我从怀里掏出酒壶,倒了一碗,放在地上。然后自己喝了一口。

我说:“一年了。我没他的信。我以为他死了。”

柳条拂在我脸上,痒痒的。

我说:“他活着。他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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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没急着走。

就坐在树下,靠着树干,看着远处。远处是关口,是战场,是那些死了很多人的地方。打完了,现在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

我想起那年,阿澜站在那个路口,说“你们先走,我断后”。他笑着说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

我想起那年,阿渊躺在帐篷里,烧得说胡话,一直喊“儿子……儿子……”。他没见过他儿子。

我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我说“行”。

他们都走了。

他们的儿子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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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我下山,往东走。

去看阿渊。

走到半路,太阳落山了。西边一片红,把整个天都烧着了。那种红,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那年桃树下的酒。

我站住,看着那片红。

忽然想起阿渊说过的话。

“等打完仗,我要去海边看看。听说海是蓝的,很大,看不到边。”

他没看到海。

但他看到了这个。这片红,比海还大,比海还烫。

我站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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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渊的坟到了。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很亮。我蹲在坟前,把草拔干净。拔完了,我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头牌子。

“沈远渊。”

十年了。字迹更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我说:“阿渊,你儿子还活着。”

风从坟头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他去看过阿澜了。在柳树上刻了字。”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他跟他爹一样。冲在最前面。一年没来信,我以为他死了。”

还是没风。

我蹲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阿渊,你有个好儿子。”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我这句话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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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睡在山坡上,靠着阿澜的柳树。

月亮很亮。柳条垂下来,在风里晃,像在替我守着夜。

我忽然想起阿远小时候。

第一次见他,他才六七岁,站在院子里,仰着脸问我“你认识我爹吗”。他的眼睛和阿渊一模一样,又黑又亮。

后来他长大了。十二岁的时候,我给他看那个木头小人。他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说“我会一直留着”。

十三岁的时候,他在桃树下喝酒,喝得满脸通红,说“我也要当将军”。

十五岁的时候,他去当兵了。跟他爹一样,留封信就走了。

十六岁的时候,他立功了。写信问我“我没给我爹丢人吧”。

现在他十七了。他来给阿澜刻过字。他还活着。

我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忽然想,阿渊要是能看见他儿子现在这样,会说什么?

应该会笑吧。笑得眼睛眯起来,说“这是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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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下山,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骑着马,往我这边来。

我勒住马。

他也勒住马。

太阳刚出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被晒黑了,硬了,但眼睛还是那样——又黑又亮,和阿渊一模一样。

是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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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俩就那么对望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先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不太会用嗓子了。

他说:“叔叔。”

我说:“嗯。”

他说:“我还活着。”

我说:“看见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和阿渊一模一样。

他翻身下马,走过来。我也下马。

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了。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他说:“叔叔,我去看过阿澜叔叔了。”

我说:“看见了。树干上刻的字。”

他说:“我也去看过我爹了。”

我说:“嗯。”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木头小人。

他说:“我一直带着。”

我看着那个小人。被摸得光滑了,棱角都圆了,但眉眼还在——那种劲儿,和阿渊当年喝醉了说要当大将军时候的那个劲儿一样。

我说:“你爹看见会高兴的。”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人。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叔叔。”

“嗯?”

“我打的那一仗,死了很多人。”

我没说话。

他说:“冲在最前面的,活下来的没几个。我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

“我冲的时候,一直想,我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阿澜叔叔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我说:“是。”

他说:“我怕过。但我想起你们,就不怕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他忽然说:“叔叔,我没给我爹丢人。”

我说:“我知道。”

他说:“也没给阿澜叔叔丢人。”

我说:“我知道。”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就那么站着,流着眼泪,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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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我们俩坐在山坡上,聊了很久。

他讲他打的那一仗。讲他们怎么冲,怎么杀,怎么活下来。讲他身边倒下去的人,讲他踩着尸体往前跑。讲他冲到最后,发现就剩他一个活着。

他讲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听着,没说话。

讲完了,他看着我,说:“叔叔,我是不是变了?”

我说:“变了。”

他说:“变什么样了?”

我说:“变硬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茧,握着刀磨出来的。和阿渊当年一样。

他说:“我想我爹。”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每天晚上都想他。想他长什么样,想他说话什么样,想他要是活着,会不会喜欢我这样。”

我说:“他会。”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他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会高兴。”

他眼睛又红了。

但他没哭。他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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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的时候,他忽然说:“叔叔。”

“嗯?”

“我以后每年都去看阿澜叔叔。刻字。”

我说:“好。”

他说:“也去看我爹。”

我说:“好。”

他说:“你也是。”

我说:“嗯。”

他翻身上马,看着我。

他说:“叔叔,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告诉我,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我没说话。

他骑马走了。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冲我挥了挥手。

我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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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又回到柳树下。

月亮很亮。我把阿远的话告诉他们。

我说:“阿渊,阿澜,你们儿子活着。他打了一仗,活下来了。他冲在最前面,活下来了。他以后每年来看你们。”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说:“他说他想你们。”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他们没活到一辈子。

但他们儿子活了。

他替他们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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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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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连载中春醉柳江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