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四十章
阿澜走后第十年,我又去边关看那棵柳树。
这一年不同。这一年,我在等一个消息。
阿远的那封信揣在怀里快一年了。“要是我回不来,你帮我照顾我娘。”他写那封信的时候,是去年春天。现在又是春天了。
一年。没有第二封信。
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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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路格外长。
骑马走了六天,到那片山坡的时候,是下午。远远就看见那棵树了——又长高了。高得站在坡下都能看清每一根枝条。那些枝条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在风里晃,像一个人在招手。
我勒住马,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阿澜当年说的话。
“到时候你给我插枝柳。柳树活得快,长高了,能帮我看着你们。”
他现在真的看着我们。看了十年。
我下马,往山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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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树下的时候,我愣住了。
树干上刻着字。
有人来过。
我走近看,那些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用力刻的。上面写着:
“阿澜叔叔,我来看你。阿远。”
我站在那儿,手按在那几个字上,按了很久。
他来过。
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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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坟前,把草拔干净。拔完了,我坐在树下,靠着树干。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说:“阿澜,阿远来看过你了。”
柳条晃了晃。
我说:“他刻的字,你看见了吗?”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又说:“他活着。他还活着。”
风又吹起来,比刚才大了一点。
我从怀里掏出酒壶,倒了一碗,放在地上。然后自己喝了一口。
我说:“一年了。我没他的信。我以为他死了。”
柳条拂在我脸上,痒痒的。
我说:“他活着。他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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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没急着走。
就坐在树下,靠着树干,看着远处。远处是关口,是战场,是那些死了很多人的地方。打完了,现在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
我想起那年,阿澜站在那个路口,说“你们先走,我断后”。他笑着说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
我想起那年,阿渊躺在帐篷里,烧得说胡话,一直喊“儿子……儿子……”。他没见过他儿子。
我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我说“行”。
他们都走了。
他们的儿子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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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我下山,往东走。
去看阿渊。
走到半路,太阳落山了。西边一片红,把整个天都烧着了。那种红,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那年桃树下的酒。
我站住,看着那片红。
忽然想起阿渊说过的话。
“等打完仗,我要去海边看看。听说海是蓝的,很大,看不到边。”
他没看到海。
但他看到了这个。这片红,比海还大,比海还烫。
我站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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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渊的坟到了。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很亮。我蹲在坟前,把草拔干净。拔完了,我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头牌子。
“沈远渊。”
十年了。字迹更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我说:“阿渊,你儿子还活着。”
风从坟头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他去看过阿澜了。在柳树上刻了字。”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他跟他爹一样。冲在最前面。一年没来信,我以为他死了。”
还是没风。
我蹲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阿渊,你有个好儿子。”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我这句话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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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睡在山坡上,靠着阿澜的柳树。
月亮很亮。柳条垂下来,在风里晃,像在替我守着夜。
我忽然想起阿远小时候。
第一次见他,他才六七岁,站在院子里,仰着脸问我“你认识我爹吗”。他的眼睛和阿渊一模一样,又黑又亮。
后来他长大了。十二岁的时候,我给他看那个木头小人。他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说“我会一直留着”。
十三岁的时候,他在桃树下喝酒,喝得满脸通红,说“我也要当将军”。
十五岁的时候,他去当兵了。跟他爹一样,留封信就走了。
十六岁的时候,他立功了。写信问我“我没给我爹丢人吧”。
现在他十七了。他来给阿澜刻过字。他还活着。
我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忽然想,阿渊要是能看见他儿子现在这样,会说什么?
应该会笑吧。笑得眼睛眯起来,说“这是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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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下山,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骑着马,往我这边来。
我勒住马。
他也勒住马。
太阳刚出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被晒黑了,硬了,但眼睛还是那样——又黑又亮,和阿渊一模一样。
是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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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俩就那么对望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先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不太会用嗓子了。
他说:“叔叔。”
我说:“嗯。”
他说:“我还活着。”
我说:“看见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和阿渊一模一样。
他翻身下马,走过来。我也下马。
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了。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他说:“叔叔,我去看过阿澜叔叔了。”
我说:“看见了。树干上刻的字。”
他说:“我也去看过我爹了。”
我说:“嗯。”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木头小人。
他说:“我一直带着。”
我看着那个小人。被摸得光滑了,棱角都圆了,但眉眼还在——那种劲儿,和阿渊当年喝醉了说要当大将军时候的那个劲儿一样。
我说:“你爹看见会高兴的。”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人。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叔叔。”
“嗯?”
“我打的那一仗,死了很多人。”
我没说话。
他说:“冲在最前面的,活下来的没几个。我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
“我冲的时候,一直想,我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阿澜叔叔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我说:“是。”
他说:“我怕过。但我想起你们,就不怕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他忽然说:“叔叔,我没给我爹丢人。”
我说:“我知道。”
他说:“也没给阿澜叔叔丢人。”
我说:“我知道。”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就那么站着,流着眼泪,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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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我们俩坐在山坡上,聊了很久。
他讲他打的那一仗。讲他们怎么冲,怎么杀,怎么活下来。讲他身边倒下去的人,讲他踩着尸体往前跑。讲他冲到最后,发现就剩他一个活着。
他讲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听着,没说话。
讲完了,他看着我,说:“叔叔,我是不是变了?”
我说:“变了。”
他说:“变什么样了?”
我说:“变硬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茧,握着刀磨出来的。和阿渊当年一样。
他说:“我想我爹。”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每天晚上都想他。想他长什么样,想他说话什么样,想他要是活着,会不会喜欢我这样。”
我说:“他会。”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他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会高兴。”
他眼睛又红了。
但他没哭。他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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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的时候,他忽然说:“叔叔。”
“嗯?”
“我以后每年都去看阿澜叔叔。刻字。”
我说:“好。”
他说:“也去看我爹。”
我说:“好。”
他说:“你也是。”
我说:“嗯。”
他翻身上马,看着我。
他说:“叔叔,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告诉我,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我没说话。
他骑马走了。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冲我挥了挥手。
我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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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又回到柳树下。
月亮很亮。我把阿远的话告诉他们。
我说:“阿渊,阿澜,你们儿子活着。他打了一仗,活下来了。他冲在最前面,活下来了。他以后每年来看你们。”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说:“他说他想你们。”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他们没活到一辈子。
但他们儿子活了。
他替他们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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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