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三十九章
阿澜走后第九年,我又去边关看那棵柳树。
每年春天去一次。不是必须去,是想去。坐在那棵树下,跟他说说话,拔拔坟头的草,喝一碗酒。一年一次,雷打不动。
那年春天来得晚。四月份了,山坡上还冷飕飕的。我骑马走了五天,到的时候是下午。
远远就看见那棵树了。
又长高了。
我站在坡下看了一会儿。树干比去年又粗了一圈,枝条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在风里晃。那些枝条上挂满了新叶,绿得发亮。
我爬上山坡,走到树下。
坟头的草长起来了,我蹲下拔干净。拔完了,我坐在树下,靠着树干。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说:“阿澜,我又来了。”
柳条晃了晃。
我从怀里掏出酒壶,倒了一碗,放在地上。然后自己喝了一口。
我说:“阿远当兵一年了。”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他上个月来信了。说他立功了。”
风又吹起来,轻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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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是上个月收到的。
阿远写的,字比以前更工整了。信上说,他跟着队伍打了场小仗,冲在最前面,砍了两个人,立了个小功。说长官夸他,说他像他爹。
他把那封信抄了一份,寄给我。
信的最后写:“叔叔,我没给我爹丢人吧?”
我把那封信看了五遍。
看完了,我揣进怀里,拍了拍。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说话。
我说:“阿渊,你儿子立功了。”
月亮很亮,照在我身上。
我说:“他冲在最前面。跟你当年一样。”
风从远处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他问你,他没给你丢人吧?”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你说呢?”
还是没风。
我坐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进屋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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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柳树下,我把那封信掏出来,念给阿澜听。
“阿澜叔叔,我立功了。冲在最前面,砍了两个人。长官夸我,说我像我爹。我不知道我爹当年什么样,但我猜他应该也这样。叔叔说,你冲在最前面,身上被捅了七八个窟窿。我不敢想那是什么样。但我会记得。记得你们。”
念完了,我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说:“阿澜,你听见了吗?”
柳条又拂了一下。
我说:“他记得你。”
风大了一点,柳条甩起来。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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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渊的坟在东边。
我到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西边一片红,照在那块木头牌子上,亮亮的。我蹲在坟前,把草拔干净。
然后我把那封信掏出来,又念了一遍。
“爹,我立功了。冲在最前面。我不知道你当年什么样,但我想应该差不多。叔叔说,你是个好将军。我也想当个好将军。你在那边看着,我不会给你丢人。”
念完了,我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风从坟头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阿渊,你儿子给你来信了。”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他说他不会给你丢人。”
还是没风。
我蹲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阿渊,你有个好儿子。”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我这句话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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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睡在山坡上,靠着阿澜的柳树。
月亮很亮。柳条垂下来,在风里晃,像在替我守着夜。
我忽然想起那年阿远第一次来看这棵树。他蹲在坟前,把那个木头小人放在地上,说“阿澜叔叔,这是我爹刻的,给你看看”。风忽然大了一下,柳条差点打到他脸上。
他愣了一下。
我说,他看见了。
现在他当兵了。立功了。跟他爹一样冲在最前面。
他走的路,他爹走过。他阿澜叔叔走过。我走过。
一代人走了,一代人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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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下山,往回走。
走了几天,回到老家。院子里的草又长起来了,我拔了拔,进屋休息。
刚坐下,就听见有人敲门。
我出去看,是木匠。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阿远的信。”
我接过来,拆开看。
信很短。就几行字。
“叔叔,我跟着队伍往北走了。要去打一个大仗。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要是我回不来,你帮我照顾我娘。还有,帮我跟我爹说,我没给他丢人。”
我看完了,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木匠问:“他说什么?”
我说:“往北走了。要打大仗。”
他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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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桃树下。
月亮很亮。我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要是我回不来,你帮我照顾我娘。还有,帮我跟我爹说,我没给他丢人。”
我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我说:“阿渊,阿澜,你们听见了吗?”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桃树叶吹得沙沙响。
我说:“他说他没给你们丢人。”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现在阿渊的儿子也走上了这条路。
他跟他爹一样。冲在最前面,说走就走,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我坐在那儿,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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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