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将军》正文·第三十八章

阿澜走后第八年,阿远当兵了。

消息是木匠带来的。那天下午,他站在院门口,敲了敲门。我出去看,他站在那儿,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阿远走了。”

我说:“走了?去哪儿?”

他说:“当兵去了。”

我愣在那儿。

他说:“前天走的。没跟家里说,留了封信就走了。”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说:“信呢?”

他把信掏出来,递给我。

信很短,就几行字。阿远写的,字比以前工整多了。

“爹,娘,我去当兵了。别找我。我会回来的。木匠叔,帮我照顾我娘。”

我看了三遍。

看完了,我把信折好,还给他。

他说:“你早知道他会去?”

我说:“知道。”

他说:“怎么不拦着?”

我说:“拦不住。”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他爹当年也这样。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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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桃树下。

月亮很亮。我靠着树干,想起阿远小时候。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才六七岁,站在院子里,仰着脸问我“你认识我爹吗”。后来他长大了,来看我,带糖给我吃,给我看他写的字。再后来,他在桃树下喝酒,说“我也要当将军”。

现在他走了。

跟他爹一样。

我在那儿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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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不是去找他。是去边关。

我知道他会去哪儿。他会去他爹打过仗的地方,去他阿澜叔叔埋着的地方。他会去那儿,看看那些他只在故事里听过的地方。

我也该去了。

好几年没去看那棵柳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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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五天,到了那片山坡。

远远就看见那棵树了。又长高了,高得站在坡下都能看见。枝条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在风里晃。

我爬上山坡,走到树下。

坟头的草长满了,我蹲下拔干净。拔完了,我坐在树下,靠着树干。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说:“阿澜,我来看你了。”

柳条晃了晃。

我说:“阿远当兵了。跟你一样,跟我一样,跟他爹一样。”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又说:“他走了。跟他爹当年一样,留封信就走了。”

风又吹起来,轻轻的。

我从怀里掏出酒壶,倒了一碗,放在地上。然后自己喝了一口。

我说:“他应该会来看你。等他来了,你见见他。”

柳条拂在我脸上,痒痒的。

我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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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我往东走,去看阿渊。

他的坟在那边,离得不远。我走过去,把草拔干净,蹲在坟前。

我说:“阿渊,你儿子当兵了。”

风从坟头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跟你当年一样。拦不住。”

风停了。

我说:“他要是来看你,你托个梦给他。告诉他,他走的路,你走过。”

还是没风。

我蹲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来——阿远还不知道他爹的坟在这儿。

他只知道故事。

不知道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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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睡在山坡上,靠着阿澜的柳树。

月亮很亮。柳条垂下来,在风里晃,像在替我守着夜。

我忽然想起阿远小时候问我的话。

“叔叔,我爹要是活着,会喜欢我吗?”

我说,会。

他没再问过。

但我知道他一直想问。

现在他长大了。跟他爹一样高,跟他爹一样眼睛亮,跟他爹一样说走就走。

他走的路,他爹走过。他阿澜叔叔走过。我走过。

我们都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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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下山,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瘦瘦的,穿着新兵的衣服,背着一个包袱,正往山上走。

我站住了。

他也站住了。

是阿远。

他愣在那儿,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叔叔?”

我说:“嗯。”

他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来看你阿澜叔叔。”

他不说话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长高了,比我矮不了多少。脸上还有一点稚气,但眼神不一样了。硬了。

我说:“你要去看他?”

他说:“嗯。”

我说:“知道在哪儿吗?”

他说:“不知道。想找。”

我往山坡上指了指:“那边。有棵柳树,就是他。”

他往那边看了看,然后看着我。

他说:“叔叔,你陪我去?”

我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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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起爬上那个山坡。

走到柳树下,他站住了。看着那个坟包,看着那棵柳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

他没说话。

就那么蹲着。

我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柳条拂在他身上。他没动,就那么蹲着。

蹲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他眼睛红的,但没哭。

他说:“叔叔。”

“嗯?”

“阿澜叔叔,就是给我攒钱那个?”

我说:“是。”

他说:“他长什么样?”

我说:“话少。笑的时候眼角有纹。”

他低下头,想了想。然后他又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木头小人。

他把小人放在坟前,说:“阿澜叔叔,这是我爹刻的。给你看看。”

风忽然大了一下,柳条甩起来,差点打到他的脸。

他愣了一下。

我说:“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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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们又去了阿渊的坟。

我把地方指给他。他自己走过去,蹲下,把草拔了拔。

他没带东西来。就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头牌子。上面写着“沈远渊”,风吹日晒,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他蹲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看着我。

他说:“叔叔。”

“嗯?”

“我爹埋在这儿?”

我说:“嗯。土我带回去一包,埋在家那边桃树下。”

他点点头。

他又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块牌子。

摸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走吧。”

我说:“不多待会儿?”

他说:“以后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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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上,他忽然说:“叔叔。”

“嗯?”

“我娘哭了。我走那天。”

我没说话。

他说:“我知道她会哭。但我得走。”

我说:“嗯。”

他说:“我爹走的时候,她也哭了吧?”

我说:“哭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不想让她哭。”

我说:“那你就活着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爹没回去。你阿澜叔叔没回去。你活着回去。”

他没说话。

走了一段,他忽然又开口:“叔叔。”

“嗯?”

“你回去吗?”

我说:“回。”

他说:“那我娘那边,你帮我去看看。”

我说:“好。”

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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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山脚下,天快黑了。

他说:“叔叔,我走了。”

我说:“嗯。”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叔叔。”

“嗯?”

“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告诉我我爹的事。”

我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忽然想起那年,阿渊也是这样走的。

他儿子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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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柳树下。

月亮很亮。柳条在风里晃。

我说:“阿澜,你儿子干兄弟来看你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说:“他长大了。跟你一样高。”

柳条又拂了一下。

我说:“他要当兵了。跟他爹一样。”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现在阿渊的儿子也走上了这条路。

一代人走了,一代人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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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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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春醉柳江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