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三十八章
阿澜走后第八年,阿远当兵了。
消息是木匠带来的。那天下午,他站在院门口,敲了敲门。我出去看,他站在那儿,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阿远走了。”
我说:“走了?去哪儿?”
他说:“当兵去了。”
我愣在那儿。
他说:“前天走的。没跟家里说,留了封信就走了。”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说:“信呢?”
他把信掏出来,递给我。
信很短,就几行字。阿远写的,字比以前工整多了。
“爹,娘,我去当兵了。别找我。我会回来的。木匠叔,帮我照顾我娘。”
我看了三遍。
看完了,我把信折好,还给他。
他说:“你早知道他会去?”
我说:“知道。”
他说:“怎么不拦着?”
我说:“拦不住。”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他爹当年也这样。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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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桃树下。
月亮很亮。我靠着树干,想起阿远小时候。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才六七岁,站在院子里,仰着脸问我“你认识我爹吗”。后来他长大了,来看我,带糖给我吃,给我看他写的字。再后来,他在桃树下喝酒,说“我也要当将军”。
现在他走了。
跟他爹一样。
我在那儿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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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不是去找他。是去边关。
我知道他会去哪儿。他会去他爹打过仗的地方,去他阿澜叔叔埋着的地方。他会去那儿,看看那些他只在故事里听过的地方。
我也该去了。
好几年没去看那棵柳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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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五天,到了那片山坡。
远远就看见那棵树了。又长高了,高得站在坡下都能看见。枝条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在风里晃。
我爬上山坡,走到树下。
坟头的草长满了,我蹲下拔干净。拔完了,我坐在树下,靠着树干。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说:“阿澜,我来看你了。”
柳条晃了晃。
我说:“阿远当兵了。跟你一样,跟我一样,跟他爹一样。”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又说:“他走了。跟他爹当年一样,留封信就走了。”
风又吹起来,轻轻的。
我从怀里掏出酒壶,倒了一碗,放在地上。然后自己喝了一口。
我说:“他应该会来看你。等他来了,你见见他。”
柳条拂在我脸上,痒痒的。
我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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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我往东走,去看阿渊。
他的坟在那边,离得不远。我走过去,把草拔干净,蹲在坟前。
我说:“阿渊,你儿子当兵了。”
风从坟头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跟你当年一样。拦不住。”
风停了。
我说:“他要是来看你,你托个梦给他。告诉他,他走的路,你走过。”
还是没风。
我蹲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来——阿远还不知道他爹的坟在这儿。
他只知道故事。
不知道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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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睡在山坡上,靠着阿澜的柳树。
月亮很亮。柳条垂下来,在风里晃,像在替我守着夜。
我忽然想起阿远小时候问我的话。
“叔叔,我爹要是活着,会喜欢我吗?”
我说,会。
他没再问过。
但我知道他一直想问。
现在他长大了。跟他爹一样高,跟他爹一样眼睛亮,跟他爹一样说走就走。
他走的路,他爹走过。他阿澜叔叔走过。我走过。
我们都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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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下山,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瘦瘦的,穿着新兵的衣服,背着一个包袱,正往山上走。
我站住了。
他也站住了。
是阿远。
他愣在那儿,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叔叔?”
我说:“嗯。”
他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来看你阿澜叔叔。”
他不说话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长高了,比我矮不了多少。脸上还有一点稚气,但眼神不一样了。硬了。
我说:“你要去看他?”
他说:“嗯。”
我说:“知道在哪儿吗?”
他说:“不知道。想找。”
我往山坡上指了指:“那边。有棵柳树,就是他。”
他往那边看了看,然后看着我。
他说:“叔叔,你陪我去?”
我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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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起爬上那个山坡。
走到柳树下,他站住了。看着那个坟包,看着那棵柳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
他没说话。
就那么蹲着。
我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柳条拂在他身上。他没动,就那么蹲着。
蹲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他眼睛红的,但没哭。
他说:“叔叔。”
“嗯?”
“阿澜叔叔,就是给我攒钱那个?”
我说:“是。”
他说:“他长什么样?”
我说:“话少。笑的时候眼角有纹。”
他低下头,想了想。然后他又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木头小人。
他把小人放在坟前,说:“阿澜叔叔,这是我爹刻的。给你看看。”
风忽然大了一下,柳条甩起来,差点打到他的脸。
他愣了一下。
我说:“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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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们又去了阿渊的坟。
我把地方指给他。他自己走过去,蹲下,把草拔了拔。
他没带东西来。就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头牌子。上面写着“沈远渊”,风吹日晒,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他蹲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看着我。
他说:“叔叔。”
“嗯?”
“我爹埋在这儿?”
我说:“嗯。土我带回去一包,埋在家那边桃树下。”
他点点头。
他又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块牌子。
摸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走吧。”
我说:“不多待会儿?”
他说:“以后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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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上,他忽然说:“叔叔。”
“嗯?”
“我娘哭了。我走那天。”
我没说话。
他说:“我知道她会哭。但我得走。”
我说:“嗯。”
他说:“我爹走的时候,她也哭了吧?”
我说:“哭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不想让她哭。”
我说:“那你就活着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爹没回去。你阿澜叔叔没回去。你活着回去。”
他没说话。
走了一段,他忽然又开口:“叔叔。”
“嗯?”
“你回去吗?”
我说:“回。”
他说:“那我娘那边,你帮我去看看。”
我说:“好。”
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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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山脚下,天快黑了。
他说:“叔叔,我走了。”
我说:“嗯。”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叔叔。”
“嗯?”
“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告诉我我爹的事。”
我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忽然想起那年,阿渊也是这样走的。
他儿子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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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柳树下。
月亮很亮。柳条在风里晃。
我说:“阿澜,你儿子干兄弟来看你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说:“他长大了。跟你一样高。”
柳条又拂了一下。
我说:“他要当兵了。跟他爹一样。”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现在阿渊的儿子也走上了这条路。
一代人走了,一代人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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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