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三十七章
阿澜走后第七年,我去挖那坛酒。
是阿渊埋的。他儿子满月那年埋的,说要等儿子长大了喝。他死了,酒还在。
我拿着锄头,走到桃树下。那棵树又粗了一圈,枝叶茂密,在风里沙沙响。我在树下转了几圈,找当年埋酒的地方。
找了半天,找到了。
那块土颜色不一样,比别处深一点。
我蹲下来,挖。
挖了半尺,锄头碰到一个硬东西。我放下锄头,用手扒。扒出来一个坛子,泥封还在,裹着布,布都烂了。
我抱着那个坛子,掂了掂。沉甸甸的,和那年阿渊抱过来的那个一样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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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没干别的。
就坐在桃树下,抱着那个坛子,坐了一下午。
想起那年春天。阿渊抱着坛子跑过来,脸跑得通红。阿澜在旁边笑他。我伸手接住,酒液晃了晃,映着满天桃花。
那时候我们十七岁。
现在阿渊二十三,阿澜二十六,我三十。
酒还在。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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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阿远来了。
他十三岁了,长成了半大小子。进门就喊:“叔叔!”
我说:“嗯。”
他看见我手里的坛子,问:“这是什么?”
我说:“你爹埋的酒。”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满月那年埋的。说要等你长大了喝。”
他走过来,蹲下,看着那个坛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现在能喝吗?”
我说:“能。”
他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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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在桃树下喝酒。
我把坛子拍开,酒香一下就散出来了。和那年一模一样。十八年的女儿红,又放了十几年,更醇了。
我倒了三碗。一碗放在地上,一碗放在地上,一碗端在手里。
阿远看着那两碗酒,问:“这是给谁的?”
我说:“给你爹,给你阿澜叔叔。”
他不说话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顺着喉咙下去,烫烫的,辣辣的,呛得我差点咳嗽。
阿远学着我的样子,也喝了一口。然后他整张脸皱起来,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我笑了。
他说:“这么辣?”
我说:“酒就这样。”
他又喝了一口。这回没皱脸,硬撑着咽下去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阿渊第一次喝酒的样子。也是这个表情,也是硬撑着咽下去。
我说:“你跟你爹一样。”
他说:“什么一样?”
我说:“第一次喝酒都这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笑得和阿渊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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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到一半,阿远忽然问:“叔叔。”
“嗯?”
“我爹真的是将军吗?”
我说:“是。”
他说:“他打过多少仗?”
我说:“数不清。”
他说:“他厉害吗?”
我想了想,说:“厉害。有一回,他一个人冲在最前面,我们跟在后面,赢了。”
他眼睛亮亮的,说:“那他一定很威风。”
我说:“威风。”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阿澜叔叔呢?”
我说:“他也是将军。”
他说:“他也厉害吗?”
我说:“厉害。他跑得快,冲在最前面,谁都追不上。”
他说:“那他怎么死的?”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说:“你从来没说过。”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说:“他断后。让我们先走。他一个人挡住对面,身上被捅了七八个窟窿。”
他不说话了。
我说:“他死的时候,脸上还笑着。”
阿远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酒。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叔叔。”
“嗯?”
“我也要当将军。”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阿渊一模一样,亮亮的,干净的。
我说:“为什么?”
他说:“替我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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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喝多了。
趴在那儿,嘴里嘟囔着胡话。一会儿喊爹,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叔叔。喊得颠三倒四的。
我把他扶起来,送回木匠家。
木匠站在门口等着,看见他那个样子,说:“喝酒了?”
我说:“嗯。他爹埋的酒。”
木匠没说话,把他接过去,扶进屋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我想起那年桃树下,阿渊喝多了,也这样胡话连篇。阿澜在旁边笑他,我在旁边看着。
现在阿远也这样了。
他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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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走到桃树下,我又坐下来。那两碗酒还在地上,月光照着,亮亮的。
我端起自己的碗,把剩下的酒喝了。
然后端起地上那两碗,一碗倒在桃树根上,一碗倒在桃树根上。
我说:“阿渊,阿澜,你儿子来喝你们的酒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桃树叶吹得沙沙响。
我说:“他说要当将军。替他爹打。”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你们听见了吗?”
还是没风。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我忽然停下来。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阿渊,阿澜,你们是将军。”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我这句话吹散了。
我站在那儿,听着风声。
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这一辈子,他们只活了二十多年。
但他们活成了将军。
真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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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