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三十三章
阿澜走后第三年,阿渊的媳妇改嫁了。
消息是托人带来的。那人说,男方是邻村的一个木匠,死了老婆,带个孩子,人老实,手艺好。说他们商量好了,阿远跟着她过去,那木匠答应把阿远当亲儿子养。
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看完了,我揣进怀里,拍了拍。
那天晚上,我坐在石头上,对着月亮说话。
我说:“阿渊,你媳妇要改嫁了。”
月亮很亮,照在我身上。
我说:“男方是个木匠,人老实。说会把阿远当亲儿子养。”
风从远处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你说行吗?”
没人应我。
我等了一会儿,又说:“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她一个人太久了。”
风停了。
我坐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我忽然想起来——阿渊埋在东边,阿澜埋在西边。他们离得远,不知道这事儿传不传得过去。
我说:“阿渊,你要是能听见,就托个梦给阿澜。让他也知道。”
风又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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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我去送嫁妆。
不是大办,就是两家凑一块儿吃顿饭。我去的时候,院子里摆了两桌,人不多,都是亲戚邻居。
阿远看见我,跑过来喊:“叔叔!”
我说:“嗯。”
他说:“我娘今天结婚。”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个叔叔给我做了个木马。”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看。”
他拉着我往院子里走。墙根底下放着一匹木马,刷了红漆,亮亮的,能骑着晃。
阿远骑上去,晃了两下,说:“好玩吗?”
我说:“好玩。”
他笑了。
笑得和阿渊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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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渊的媳妇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走过来。
她穿着新衣裳,红的,衬得脸也红了一点。她站在我面前,说:“你来了。”
我说:“嗯。来送送。”
她说:“进去坐吧,饭快好了。”
我说:“不了。站会儿就走。”
她点点头,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阿远在那儿骑木马。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我等了他七年。”
我没说话。
她说:“从成亲那天算起,他走了七年。阿远都九岁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七年,够长了。”
我说:“嗯。”
她转过头看着我,说:“你不会怪我吧?”
我说:“不会。”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笑了。
她说:“你跟他一样。”
我说:“什么一样?”
她说:“话少,心重。”
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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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木匠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走过来打招呼。四十来岁,不高不矮,手粗,一看就是干活的。
他说:“你是阿渊的兄弟?”
我说:“嗯。”
他说:“听说了。谢谢你来。”
我说:“阿远那木马,是你做的?”
他说:“是。他喜欢,我就做了一个。”
我说:“挺好。”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阿远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说:“叔叔,你再给我做一个?做个大的!”
木匠笑了,说:“行。做个大的。”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阿渊以前说的话。
“等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抱他。第二件事就是教他叫爹。第三件事就是带他来见你们。”
他没做到。
这个木匠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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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的时候,阿远追出来。
他站在门口,喊我:“叔叔!”
我回头。
他说:“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说:“明年。”
他说:“那你给我讲我爹的事。”
我说:“好。”
他想了想,又说:“也讲阿澜叔叔的事。”
我说:“好。”
他笑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阿远。”
“嗯?”
“你那个木匠叔叔,对你好吗?”
他说:“好。他给我做木马。”
我说:“那就好。”
我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冲我挥手。
我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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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回到营地,坐在石头上,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我身上。
我说:“阿渊,你媳妇改嫁了。男方是个木匠,人老实。给阿远做了个木马,他挺高兴的。”
风从远处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阿远挺好的。他问你的事,问阿澜的事。他说下次还要听。”
风停了。
我说:“阿渊,你怪我吗?”
我等了很久,没有风。
我又说:“你要是怪我,就刮一阵风。”
还是没有风。
我坐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我忽然想起来——阿澜那边还不知道这事儿。
我往西边看了看。
月亮挂在那边,照在那片山坡上。
我说:“阿澜,改天去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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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我去看了阿澜。
那棵柳树又长高了,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晃。我蹲在坟前,把那块糖纸放在地上——是上次阿远给我的那块糖,糖吃了,纸我留着。
我说:“阿澜,你儿子干兄弟改姓了。他跟着他娘去了木匠家。那木匠对他挺好,给他做木马。”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说:“他问你的事。问阿澜叔叔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说你话少,但你心好。他说下次让我多讲点。”
柳条又拂了一下。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我说:“阿渊那边我去过了。他没刮风,应该是不怪她。”
风大了点,柳条甩起来。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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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帐篷里。
把阿渊和阿澜留下的那些包袱拿出来,一个一个看。
阿渊的信,阿澜的信,都在。
我把阿澜写的那封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但你是阿渊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我看完了,把信折好,放回去。
三个包袱,整整齐齐的,排成一排。
我坐在那儿,看着它们。
忽然想起阿澜说过的话。
“你负责活着。这是咱们说好的。”
我点了点头。
我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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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过年,我一个人在帐篷里过的。
没有杀猪,没有发酒,就是自己煮了点吃的。吃完了,我坐在外面,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我拿出酒壶,倒了一碗。然后往地上倒了一碗,又往地上倒了一碗。
我说:“阿渊,阿澜,过年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地上的酒吹干了。
我喝了一口。
辣的。烫的。呛的。
阿渊说,酒就得这个味儿。
我喝了第二口。
第三口。
喝完了,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我忽然停下来。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又过一年了。”
风很大,把我这句话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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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