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三十二章
阿澜走后第三年,我第一次回老家。
不是回去过年,是回去看那棵桃树。
这些年一直在边关,没回来过。阿渊在的时候,我们说过好几次,等打完仗一起回去。阿澜在的时候,也说过。现在他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
我自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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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车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背着包袱,走在那条青石板路上。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房子还是那些房子。有人从门口探出头来看我,认出我了,喊了一声:“这不是老谢家那小子吗?回来了?”
我点点头。
那人说:“多少年没见了?”
我说:“快十年了。”
那人愣了一下,说:“十年了?”
我说:“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想问那俩小子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我没等他问,直接说:“他们都死了。”
他愣在那儿。
我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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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村口的时候,月亮出来了。
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那棵桃树就在前面。
我站住了。
桃树还在。比记忆里粗了一圈,枝干虬曲,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这个季节没开花,只有满树的叶子,绿得发黑,在风里沙沙响。
我走过去,站在树下。
站了很久。
然后我蹲下来,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硌手。
我说:“阿渊,阿澜,我回来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我说:“你们在吗?”
没人应我。
我坐在树下,靠着树干。
月亮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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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桃树下坐了一夜。
不是不想回去睡。是睡不着。坐在这儿,反而安心。
我跟他们说话。
说阿渊你儿子长高了,九岁了,会写自己名字了。说他长得像你,眼睛鼻子都像,笑起来也像。说他问起你,问你怎么不回去,我说你回不去了。他不懂。
说阿澜你那棵柳树活了,长得比我高了。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晃,像招手。我每次去都坐在树下,跟你说话。你听见了吗?
说仗还没打完,但我快打完了。说边关还是那样,天天刮风,天天死人。说我现在一个人带兵,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月亮。
说我想你们。
说着说着,我就不说了。
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天快亮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说:“我明天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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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我天天去桃树下坐着。
白天去,晚上也去。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坐着坐着,天就黑了。坐着坐着,天又亮了。
村里有人路过,看见我,问:“你坐这儿干嘛?”
我说:“等人。”
他们说:“等谁?”
我说:“等两个朋友。”
他们看看我,又看看桃树,走了。
我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他们觉得我疯了。
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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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去了阿渊家。
不是他家老房子,是他媳妇后来搬的那个地方。阿远在院子里玩,看见我,跑过来喊:“叔叔!”
他娘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说:“路过,来看看。”
她点点头,说:“进来坐。”
我在他们家坐了一下午。阿远围着我问东问西,问他爹的事,问阿澜叔叔的事,问我打仗的事。我一一答了。
后来他忽然问:“叔叔,你去过我爹的坟吗?”
我说:“去过。”
他说:“远吗?”
我说:“远。”
他说:“我能去看看吗?”
我说:“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
他点点头。
临走的时候,他追出来,塞给我一样东西。
是一块糖。
他说:“给你吃。”
我愣了一下。
他说:“阿澜叔叔给我的钱买的。”
我看着那块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你帮我带给阿澜叔叔。”
我说:“他……他吃不着了。”
他说:“那你替他吃。”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阿渊一模一样,亮亮的,干净的。
我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
他说:“好吃吗?”
我说:“好吃。”
他笑了。
笑得和阿渊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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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又去桃树下坐着。
月亮很亮。我把那块糖的事告诉他们。
我说:“阿澜,你儿子干兄弟给你买了糖。我替你吃了。甜的。”
风从远处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阿渊,你儿子问我能不能去看你。我说等他长大了带他去。你说行吗?”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行就行吧。到时候我带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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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桃树开花了。
不是全开,是零零星星的几朵。粉白的,挂在枝头,在风里晃。
我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
想起那年春天,我们三个人坐在这儿喝酒。花瓣落下来,落在酒碗里,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那时候我们以为一辈子很长。
现在阿渊二十三,阿澜二十六,我二十九。
那些花还在开。人没了。
我站了很久。
后来我折了一枝桃花,揣进怀里。
我要带去给他们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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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那天早上,我又去桃树下坐了一会儿。
太阳刚出来,照在树叶上,亮晶晶的。
我说:“阿渊,阿澜,我走了。明年再来。”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桃树还在那儿站着,和十年前一样。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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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边关那天晚上,我先去了阿澜的坟。
那棵柳树又长高了。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晃。
我蹲在坟前,把那枝桃花放在地上。
我说:“阿澜,我给你带桃花来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说:“老家那棵桃树开花了。就开了一点。我给你折了一枝。”
柳条又拂了一下。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我说:“我去给阿渊送一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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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渊的坟在东边。
我到的时候,天快黑了。月亮刚出来,淡淡的,挂在天边。
我蹲在坟前,把那枝桃花放在地上。
我说:“阿渊,我给你带桃花来了。”
风从坟头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老家那棵桃树开花了。你儿子挺好的。他问我能不能来看你。我说等他长大了带他来。”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往回走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我忽然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那时候我们以为一辈子很长。
现在我知道,一辈子不长。
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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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