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将军》正文·第三十一章

阿澜走后第二年,我开始习惯一个人。

习惯早上醒来左右两边都是空的。习惯一个人去练兵。习惯一个人吃饭。习惯晚上坐在那块石头上,对着月亮说话。

习惯他们不在了。

那年春天,我又去给阿渊上坟。

坟头的草长起来了,我拔干净。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头牌子。风吹日晒,字迹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沈远渊。

我说:“阿渊,我又来了。”

风从坟头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阿澜那棵柳树又长高了。今年枝条比去年多。你要是没事,可以去看看。”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往回走的路上,我去看阿澜。

柳树真的长高了,比我高出一个头。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晃。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新发的绿叶。

我说:“阿澜,柳树长大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痒痒的。

我伸手摸了摸树干。细的,滑的,还带着春天的潮气。

我说:“你在这儿看着我们,挺好。”

---

那年夏天,我收到一封信。

是阿渊的媳妇写的。信上说,阿渊的儿子九岁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说他会帮家里干活了,每天放学回来帮着喂鸡、扫地。说他问起他爹的事,问得越来越多。

信的最后,她写:“他要是有空,来看看他吧。让他知道,他爹的朋友是什么样的。”

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看完了,我揣进怀里,拍了拍。

那天晚上,我坐在石头上,对着月亮说话。

我说:“阿渊,你儿子九岁了。他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他帮他娘干活。他问起你。”

月亮很亮,照在我身上。

我说:“你媳妇让我去看看他。你说,我去不去?”

风从远处吹过来,轻轻的。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我说:“那我去了。”

---

那年秋天,我去了阿渊的老家。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在山脚下。我找到那户人家的时候,是下午。院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见一个妇人在院子里晒衣服。旁边有个小孩,**岁的样子,跑来跑去帮忙。

妇人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她认出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说:“你来了。”

我说:“嗯。”

她回头喊那小孩:“阿远,过来。”

小孩跑过来,站在我面前,仰着脸看我。两年没见,他长高了一截,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又黑又亮,和阿渊的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说:“叔叔,你来了。”

我说:“你还记得我?”

他说:“记得。你上次来,说我长得像我爹。”

我愣了一下。他记得。

我说:“你爹要是看见你,肯定高兴。”

他想了想,说:“他看得见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娘在旁边说:“阿远。”

他回头看看他娘,又看看我,说:“我娘说,他在天上看着。真的吗?”

我说:“真的。”

他说:“那他看见我长高了吗?”

我说:“看见了。”

他笑了。

笑得和阿渊一模一样。

---

那天下午,我在他们家坐了很久。

阿远围着我问东问西。问他爹打仗的事,问他爹杀人的事,问他爹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厉害。我一一答了。

后来他忽然问:“叔叔,你打仗的时候,怕不怕?”

我说:“怕。”

他说:“我爹怕不怕?”

我想了想,说:“也怕。”

他说:“那他怎么还打?”

我说:“不打不行。”

他低着头,想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说:“那我长大了也打。”

我说:“为什么?”

他说:“替我爹打。”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和阿渊当年在桃树下说“我要当大将军”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说:“你爹要是听见你这么说,肯定高兴。”

他笑了。

---

临走的时候,我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袱,是阿澜攒的那些钱,包得好好的。

我把包袱递给阿远。

他说:“这是什么?”

我说:“是你另一个叔叔给的。他叫阿澜,也是你爹的兄弟。”

他接过去,打开一看,愣住了:“这么多钱?”

我说:“他攒了好几年,说要给你买糖吃。”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阿澜叔叔呢?”

我说:“他也走了。”

他愣了一下。

我说:“他走之前,给你写了信。都在这个包袱里。等你长大了,可以看。”

他把包袱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他说:“叔叔,我以后还能见着你吗?”

我说:“能。我每年都来看你。”

他说:“那你下次来,给我讲阿澜叔叔的事。”

我说:“好。”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抱着那个包袱,看着我。

我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

那天晚上,我回到营地,坐在石头上,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我身上。

我说:“阿渊,阿澜,我又去看过你儿子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他长高了。他还记得我。他说他长大了要打仗,替他爹打。”

风停了。

我说:“阿澜,你那包钱我给他了。他抱得紧紧的,说谢谢。”

风又吹起来,比刚才大一点。

我坐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我忽然停下来。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他想你们。”

风很大,把我这句话吹散了。

---

那年冬天,我又梦见了他们。

梦里我们仨还坐在桃树下喝酒。阿渊话多,说个没完。阿澜话少,偶尔插一句。我在中间听着。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然后我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我躺在那儿,看着帐篷顶。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

我想,他们在那儿,是不是也这样坐着?是不是也这样喝酒?是不是也这样说废话?

应该吧。

---

【正文·第三十一章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将军
连载中春醉柳江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