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三十一章
阿澜走后第二年,我开始习惯一个人。
习惯早上醒来左右两边都是空的。习惯一个人去练兵。习惯一个人吃饭。习惯晚上坐在那块石头上,对着月亮说话。
习惯他们不在了。
那年春天,我又去给阿渊上坟。
坟头的草长起来了,我拔干净。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头牌子。风吹日晒,字迹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沈远渊。
我说:“阿渊,我又来了。”
风从坟头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阿澜那棵柳树又长高了。今年枝条比去年多。你要是没事,可以去看看。”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往回走的路上,我去看阿澜。
柳树真的长高了,比我高出一个头。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晃。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新发的绿叶。
我说:“阿澜,柳树长大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痒痒的。
我伸手摸了摸树干。细的,滑的,还带着春天的潮气。
我说:“你在这儿看着我们,挺好。”
---
那年夏天,我收到一封信。
是阿渊的媳妇写的。信上说,阿渊的儿子九岁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说他会帮家里干活了,每天放学回来帮着喂鸡、扫地。说他问起他爹的事,问得越来越多。
信的最后,她写:“他要是有空,来看看他吧。让他知道,他爹的朋友是什么样的。”
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看完了,我揣进怀里,拍了拍。
那天晚上,我坐在石头上,对着月亮说话。
我说:“阿渊,你儿子九岁了。他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他帮他娘干活。他问起你。”
月亮很亮,照在我身上。
我说:“你媳妇让我去看看他。你说,我去不去?”
风从远处吹过来,轻轻的。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我说:“那我去了。”
---
那年秋天,我去了阿渊的老家。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在山脚下。我找到那户人家的时候,是下午。院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见一个妇人在院子里晒衣服。旁边有个小孩,**岁的样子,跑来跑去帮忙。
妇人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她认出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说:“你来了。”
我说:“嗯。”
她回头喊那小孩:“阿远,过来。”
小孩跑过来,站在我面前,仰着脸看我。两年没见,他长高了一截,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又黑又亮,和阿渊的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说:“叔叔,你来了。”
我说:“你还记得我?”
他说:“记得。你上次来,说我长得像我爹。”
我愣了一下。他记得。
我说:“你爹要是看见你,肯定高兴。”
他想了想,说:“他看得见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娘在旁边说:“阿远。”
他回头看看他娘,又看看我,说:“我娘说,他在天上看着。真的吗?”
我说:“真的。”
他说:“那他看见我长高了吗?”
我说:“看见了。”
他笑了。
笑得和阿渊一模一样。
---
那天下午,我在他们家坐了很久。
阿远围着我问东问西。问他爹打仗的事,问他爹杀人的事,问他爹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厉害。我一一答了。
后来他忽然问:“叔叔,你打仗的时候,怕不怕?”
我说:“怕。”
他说:“我爹怕不怕?”
我想了想,说:“也怕。”
他说:“那他怎么还打?”
我说:“不打不行。”
他低着头,想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说:“那我长大了也打。”
我说:“为什么?”
他说:“替我爹打。”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和阿渊当年在桃树下说“我要当大将军”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说:“你爹要是听见你这么说,肯定高兴。”
他笑了。
---
临走的时候,我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袱,是阿澜攒的那些钱,包得好好的。
我把包袱递给阿远。
他说:“这是什么?”
我说:“是你另一个叔叔给的。他叫阿澜,也是你爹的兄弟。”
他接过去,打开一看,愣住了:“这么多钱?”
我说:“他攒了好几年,说要给你买糖吃。”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阿澜叔叔呢?”
我说:“他也走了。”
他愣了一下。
我说:“他走之前,给你写了信。都在这个包袱里。等你长大了,可以看。”
他把包袱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他说:“叔叔,我以后还能见着你吗?”
我说:“能。我每年都来看你。”
他说:“那你下次来,给我讲阿澜叔叔的事。”
我说:“好。”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抱着那个包袱,看着我。
我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
那天晚上,我回到营地,坐在石头上,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我身上。
我说:“阿渊,阿澜,我又去看过你儿子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他长高了。他还记得我。他说他长大了要打仗,替他爹打。”
风停了。
我说:“阿澜,你那包钱我给他了。他抱得紧紧的,说谢谢。”
风又吹起来,比刚才大一点。
我坐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我忽然停下来。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他想你们。”
风很大,把我这句话吹散了。
---
那年冬天,我又梦见了他们。
梦里我们仨还坐在桃树下喝酒。阿渊话多,说个没完。阿澜话少,偶尔插一句。我在中间听着。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然后我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我躺在那儿,看着帐篷顶。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
我想,他们在那儿,是不是也这样坐着?是不是也这样喝酒?是不是也这样说废话?
应该吧。
---
【正文·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