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三十四章
阿澜走后第四年,我又去边关看那棵柳树。
不是路过,是专门去的。每年春天去一次,看看树长了没有,看看坟头的草要不要拔,看看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虽然我知道他不在那儿。
但那棵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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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来得早。三月初,雪就化干净了。我请了几天假,骑马往西走。走了两天,到了那片山坡。
远远就看见那棵树了。
又长高了。
我站在坡下看了一会儿。树干比去年粗了一圈,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晃。那些枝条上挂满了新发的绿叶,嫩嫩的,绿得发亮。
我爬上山坡,走到树下。
坟头的草长起来了,我蹲下拔干净。拔完了,我坐在树下,靠着树干。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说:“阿澜,我又来了。”
柳条晃了晃。
我说:“一年没见,你长高了。”
又晃了晃。
我从怀里掏出酒壶,倒了一碗,放在地上。然后自己喝了一口。
我说:“阿渊那边我去过了。他挺好的。坟头的草我也拔了。”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又说:“阿远也长大了。他十岁了,会写很多字了。他娘改嫁了,男方是个木匠,对他挺好。”
风又吹起来,轻轻的。
我说:“他问起你。问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说你话少,但你心好。”
柳条拂在我脸上,痒痒的。
我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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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在树下睡了一觉。
不是困,就是想躺一会儿。枕着树根,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假的。几朵云飘过去,慢悠悠的,不知道要去哪儿。
我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躺着看天。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现在阿渊在那边,阿澜在这儿,我一个人躺在这棵柳树下。
我侧过头,看着那块坟。坟上长了几棵小草,绿绿的,在风里晃。
我说:“阿澜,你一个人在这儿,闷不闷?”
风没停,柳条继续晃。
我说:“要是闷,就托个梦给我。我多来陪你说说话。”
柳条又晃了一下。
我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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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西边一片红,把整个山坡都染成了橘色。柳树的枝条在夕阳里晃,每一条都镶了金边。
我坐起来,看着那片红。
想起那年阿澜殿前那夜,太阳落山的时候,他说:“你们先走,我断后。”
我说:“不行。”
他说:“你忘了?你负责活着。”
他笑着说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看见他笑。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蹲在坟前,把地上那碗酒倒了。酒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我说:“阿澜,明年再来。”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转身,往下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柳树站在夕阳里,枝条垂着,晃着。
像在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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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天黑了。
我一个人骑着马,慢慢走。月亮升起来,很亮,照在路上,白花花的。
我想起阿澜以前说过的话。
“我肯定比你们活得长。”
骗人的。
他二十六就死了。
我又想起阿渊说的话。
“等打完仗,一起去海边看看。”
他没看到海。
两个人,一个二十六,一个二十三。
我一个活到现在。
不知道还要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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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我收到一封信。
是阿远写的。
信很短,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
“叔叔,我会写字了。这是我自己写的。我娘说让你看看。我木匠叔叔教我写字。他对我好。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看完了,我揣进怀里,拍了拍。
那天晚上,我坐在石头上,对着月亮说话。
我说:“阿渊,你儿子会写信了。”
月亮很亮,照在我身上。
我说:“字写得不好看,跟你当年差不多。”
风从远处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他说让我去看他。你说我去不去?”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那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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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我又去了阿渊的老家。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我找到那户人家的时候,是下午。院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见阿远在院子里写字。趴在凳子上,一笔一划地写。那个木匠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下。
阿远先看见我,扔下笔跑过来:“叔叔!”
我说:“嗯。”
他说:“你收到我的信了?”
我说:“收到了。”
他说:“我写的,我自己写的!”
我说:“看见了。字挺好看。”
他笑了。笑得和阿渊一模一样。
木匠走过来,点点头,说:“来了?”
我说:“嗯。路过,看看。”
他说:“进去坐。”
我在他们家坐了一下午。阿远把他的字拿给我看,一张一张的。有些写得工整,有些写得歪,但他很得意。
后来他忽然问:“叔叔,我爹的字好看吗?”
我想了想,说:“不好看。”
他愣了一下。
我说:“跟你差不多。”
他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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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的时候,阿远塞给我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
他说:“这是我写的,你帮我带给阿澜叔叔。”
我说:“他……他吃不着了。”
他说:“那你帮他收着。”
我把那张纸揣进怀里。
我问他:“写的什么?”
他说:“不告诉你。”
我笑了。
他站在门口,冲我挥手。
我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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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先去了阿澜的坟。
月亮很亮,照在那棵柳树上。柳条垂着,在风里轻轻晃。
我蹲在坟前,把那张纸拿出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字:
“谢谢叔叔”
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在坟前。
我说:“阿澜,你儿子干兄弟给你写信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说:“他说谢谢你。”
柳条又拂了一下。
我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往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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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渊的坟在东边。
我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我蹲在坟前,把那四个字的事告诉他。
我说:“阿渊,你儿子给阿澜写信了。写‘谢谢叔叔’。”
风从坟头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他让我带去的。他自己写的。”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你儿子挺好的。木匠对他好。他会写字了。”
月亮很亮,照在那块木头牌子上。
我蹲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我忽然停下来。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阿渊,阿澜,我明年还来。”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我这句话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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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