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将军》正文·第二十八章

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晚。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好不容易熬到三月,天终于暖了一点。草开始冒芽,树开始泛绿。阿澜站在外面,看着那些刚冒出来的草芽,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想好了。”

我说:“想好什么?”

他说:“真要走到那一步,我就选那儿。”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那个方向有一道山坡,坡上孤零零地长着一棵树。不知道是什么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但站得很直。

我说:“那儿?”

他说:“嗯。打完仗,你把我埋那儿。”

我愣了一下。

他说:“阿渊埋在东边,我埋在西边。隔得远点,省得他嫌我话多。”

我笑不出来。

他也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到时候你给我插枝柳。柳树活得快,长高了,能帮我看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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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斥候来报。

对面的人马动了。比上次多得多,黑压压的一片,往关口这边压过来。

将军召集所有人,说这一仗可能要打几天,让我们做好准备。

阿澜站在人群里,听着,一句话没说。

晚上回去,他开始收拾东西。不是那种随便收拾,是把所有东西都归拢好。衣服叠好,刀擦干净,攒的那点银两分成两份。一份放进行囊里,一份放进另一个包袱里。

那个包袱里,有他写给阿渊儿子的信,有好几封。

我问:“你这是干嘛?”

他说:“收拾收拾。”

我说:“收拾这么整齐干嘛?”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他说:“万一回不来呢。”

我没说话。

他把包袱系好,放在帐篷角落里。然后他躺下,闭着眼睛。

我躺在他旁边,没睡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要是我回不来,那些信你帮我送去。”

我说:“你自己送。”

他说:“万一呢。”

我说:“没有万一。”

他没说话。

又过了很久,他忽然又说:“阿川。”

“嗯?”

他说:“我那些东西,你看着分。能用的用,不能用的扔。”

我说:“你烦不烦?”

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笑了。

他说:“烦。但不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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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号角就响了。

我们爬起来,拿起刀,往外走。阿澜走在我前面,走得很快。我追上去,跟他并排。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说:“跟着我。”

我说:“嗯。”

他说:“别跑太前面。”

我说:“嗯。”

他说:“跑我后面。”

我说:“嗯。”

他说:“我挡着。”

我没说话。

走到阵前,他停下来。我站在他旁边。前面黑压压的一片,是对面的人。

鼓声响起来的时候,天刚好亮了。

阿澜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记得那坛酒。”

我说:“记得。”

他说:“等我回来喝。”

我说:“等你。”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冲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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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仗打了两天两夜。

第一天,我们守住了关口。死了很多人,但关口还在。阿澜一直冲在最前面,我追着他跑,追不上。他太快了,快得像一道影子。

晚上休战的时候,我去找他。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身上全是血。我跑过去,蹲下来,看他的伤。

他说:“没事,不是我的。”

我说:“真的?”

他说:“真的。”

我数了数,他身上有七八道口子,都不深。但有一道在胳膊上,有点深,肉翻出来了。

我说:“这也不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说:“有点疼。”

我说:“那你怎么不说?”

他说:“说了也疼,不说也疼,说什么?”

我没话说了。

那天晚上,我们挤在一起,靠着石头睡了一会儿。睡得很浅,一有动静就醒。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睁着眼睛,看着天。

天上有月亮,很亮。

我说:“睡不着?”

他说:“嗯。”

我说:“想什么?”

他想了想,说:“想阿渊。”

我没说话。

他说:“他那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我说:“哪样?”

他说:“冲在前面,浑身是伤,晚上睡不着。”

我说:“是。”

他点了点头。

他说:“那我跟他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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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仗打得更凶了。

对面的人像疯了一样往上冲。我们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一个一个补上去。阿澜还在最前面。他的刀已经卷刃了,他换了把刀,继续冲。

我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跑得很快,快得我追不上。

中午的时候,我们被冲散了。

我找不到他。我喊他的名字,没人应。我往他冲的方向找,找了一地,没找到。

后来我看见他了。

他站在那个坡上。就是他说要埋在那儿的那个坡。坡上那棵树还光秃秃的,他站在树下,背对着我。

我跑过去。

跑到一半,我看见他转过身,朝我挥了挥手。

他在喊什么。我听不见。

然后他冲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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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们终于守住了关口。

对面退了。战场上到处都是人,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我到处找他,找了一地,没找到。

后来我想起那个坡。

我往那边跑。跑上山坡,跑到那棵树下。

他靠在树上。

身上全是血。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我数不清有多少道口子。七八个?十几个?数不清。

他的刀插在地上,插得很深。

他闭着眼睛。

我跑过去,蹲下来,喊他名字。

他没应。

我又喊了一声。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说:“阿川。”

我说:“嗯。”

他说:“你来了。”

我说:“嗯。”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满脸都是血,但他笑了。

他说:“我以为等不到了。”

我说:“等到了。”

他说:“那就好。”

他喘了口气,很轻。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疼。”

我愣在那儿。

阿澜从来没说过疼。被砍不说疼,受伤不说疼,发烧不说疼。他从来不说疼。

他说:“疼死了。”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肯定比你们活得长。”

我愣了一下。

他说:“骗你的。”

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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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那儿,握着他的手,不知道蹲了多久。

后来天黑了。月亮出来了。很亮,照在他脸上。

他脸上还留着那个笑。很淡,淡得像没笑过。

我忽然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那时候我们以为一辈子很长。

阿渊二十三。阿澜二十六。

一辈子就这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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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他旁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把他放平。把他身上的衣服整理好,把那些口子遮住。把他的刀从地里拔出来,放在他身边。

然后我挖坑。

挖了一上午,挖好了。把他放进去,埋上土。

那棵光秃秃的树就在他旁边。我折了一枝柳,插在土里。

柳枝很细,在风里晃了晃。

我说:“阿澜,柳树种下了。等它长高了,就能帮你看着我们。”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柳枝吹得晃了晃。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来,他还有那些信没送。他攒的那些银两,他写给阿渊儿子的那些信,都在帐篷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坡上,那棵光秃秃的树旁边,多了一个坟包。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继续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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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回到帐篷里。

他的东西还在。衣服叠好了,刀擦干净了。那个包袱系得整整齐齐的,放在角落里。

我打开包袱。

里面有好几封信。封面上写着:给我儿子的干兄弟。

我拿起最上面那封,拆开。

信上写: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但你是阿渊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告诉你。他话多,他烦人,他天天念叨你。他说你长得像他,他说你聪明,他说你以后肯定比他强。

你爹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

所以我也欠你一条命。还不上了,你就记着。

这些钱是我攒的,不多,给你买糖吃。这些信是我写的,你看不看都行。

要是有下辈子,我请你喝酒。”

我把信折好,放回去。

然后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个包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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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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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连载中春醉柳江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