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二十八章
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晚。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好不容易熬到三月,天终于暖了一点。草开始冒芽,树开始泛绿。阿澜站在外面,看着那些刚冒出来的草芽,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想好了。”
我说:“想好什么?”
他说:“真要走到那一步,我就选那儿。”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那个方向有一道山坡,坡上孤零零地长着一棵树。不知道是什么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但站得很直。
我说:“那儿?”
他说:“嗯。打完仗,你把我埋那儿。”
我愣了一下。
他说:“阿渊埋在东边,我埋在西边。隔得远点,省得他嫌我话多。”
我笑不出来。
他也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到时候你给我插枝柳。柳树活得快,长高了,能帮我看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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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斥候来报。
对面的人马动了。比上次多得多,黑压压的一片,往关口这边压过来。
将军召集所有人,说这一仗可能要打几天,让我们做好准备。
阿澜站在人群里,听着,一句话没说。
晚上回去,他开始收拾东西。不是那种随便收拾,是把所有东西都归拢好。衣服叠好,刀擦干净,攒的那点银两分成两份。一份放进行囊里,一份放进另一个包袱里。
那个包袱里,有他写给阿渊儿子的信,有好几封。
我问:“你这是干嘛?”
他说:“收拾收拾。”
我说:“收拾这么整齐干嘛?”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他说:“万一回不来呢。”
我没说话。
他把包袱系好,放在帐篷角落里。然后他躺下,闭着眼睛。
我躺在他旁边,没睡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要是我回不来,那些信你帮我送去。”
我说:“你自己送。”
他说:“万一呢。”
我说:“没有万一。”
他没说话。
又过了很久,他忽然又说:“阿川。”
“嗯?”
他说:“我那些东西,你看着分。能用的用,不能用的扔。”
我说:“你烦不烦?”
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笑了。
他说:“烦。但不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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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号角就响了。
我们爬起来,拿起刀,往外走。阿澜走在我前面,走得很快。我追上去,跟他并排。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说:“跟着我。”
我说:“嗯。”
他说:“别跑太前面。”
我说:“嗯。”
他说:“跑我后面。”
我说:“嗯。”
他说:“我挡着。”
我没说话。
走到阵前,他停下来。我站在他旁边。前面黑压压的一片,是对面的人。
鼓声响起来的时候,天刚好亮了。
阿澜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记得那坛酒。”
我说:“记得。”
他说:“等我回来喝。”
我说:“等你。”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冲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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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仗打了两天两夜。
第一天,我们守住了关口。死了很多人,但关口还在。阿澜一直冲在最前面,我追着他跑,追不上。他太快了,快得像一道影子。
晚上休战的时候,我去找他。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身上全是血。我跑过去,蹲下来,看他的伤。
他说:“没事,不是我的。”
我说:“真的?”
他说:“真的。”
我数了数,他身上有七八道口子,都不深。但有一道在胳膊上,有点深,肉翻出来了。
我说:“这也不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说:“有点疼。”
我说:“那你怎么不说?”
他说:“说了也疼,不说也疼,说什么?”
我没话说了。
那天晚上,我们挤在一起,靠着石头睡了一会儿。睡得很浅,一有动静就醒。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睁着眼睛,看着天。
天上有月亮,很亮。
我说:“睡不着?”
他说:“嗯。”
我说:“想什么?”
他想了想,说:“想阿渊。”
我没说话。
他说:“他那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我说:“哪样?”
他说:“冲在前面,浑身是伤,晚上睡不着。”
我说:“是。”
他点了点头。
他说:“那我跟他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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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仗打得更凶了。
对面的人像疯了一样往上冲。我们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一个一个补上去。阿澜还在最前面。他的刀已经卷刃了,他换了把刀,继续冲。
我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跑得很快,快得我追不上。
中午的时候,我们被冲散了。
我找不到他。我喊他的名字,没人应。我往他冲的方向找,找了一地,没找到。
后来我看见他了。
他站在那个坡上。就是他说要埋在那儿的那个坡。坡上那棵树还光秃秃的,他站在树下,背对着我。
我跑过去。
跑到一半,我看见他转过身,朝我挥了挥手。
他在喊什么。我听不见。
然后他冲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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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们终于守住了关口。
对面退了。战场上到处都是人,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我到处找他,找了一地,没找到。
后来我想起那个坡。
我往那边跑。跑上山坡,跑到那棵树下。
他靠在树上。
身上全是血。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我数不清有多少道口子。七八个?十几个?数不清。
他的刀插在地上,插得很深。
他闭着眼睛。
我跑过去,蹲下来,喊他名字。
他没应。
我又喊了一声。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说:“阿川。”
我说:“嗯。”
他说:“你来了。”
我说:“嗯。”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满脸都是血,但他笑了。
他说:“我以为等不到了。”
我说:“等到了。”
他说:“那就好。”
他喘了口气,很轻。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疼。”
我愣在那儿。
阿澜从来没说过疼。被砍不说疼,受伤不说疼,发烧不说疼。他从来不说疼。
他说:“疼死了。”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肯定比你们活得长。”
我愣了一下。
他说:“骗你的。”
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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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那儿,握着他的手,不知道蹲了多久。
后来天黑了。月亮出来了。很亮,照在他脸上。
他脸上还留着那个笑。很淡,淡得像没笑过。
我忽然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那时候我们以为一辈子很长。
阿渊二十三。阿澜二十六。
一辈子就这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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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他旁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把他放平。把他身上的衣服整理好,把那些口子遮住。把他的刀从地里拔出来,放在他身边。
然后我挖坑。
挖了一上午,挖好了。把他放进去,埋上土。
那棵光秃秃的树就在他旁边。我折了一枝柳,插在土里。
柳枝很细,在风里晃了晃。
我说:“阿澜,柳树种下了。等它长高了,就能帮你看着我们。”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柳枝吹得晃了晃。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来,他还有那些信没送。他攒的那些银两,他写给阿渊儿子的那些信,都在帐篷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坡上,那棵光秃秃的树旁边,多了一个坟包。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继续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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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回到帐篷里。
他的东西还在。衣服叠好了,刀擦干净了。那个包袱系得整整齐齐的,放在角落里。
我打开包袱。
里面有好几封信。封面上写着:给我儿子的干兄弟。
我拿起最上面那封,拆开。
信上写: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但你是阿渊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告诉你。他话多,他烦人,他天天念叨你。他说你长得像他,他说你聪明,他说你以后肯定比他强。
你爹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
所以我也欠你一条命。还不上了,你就记着。
这些钱是我攒的,不多,给你买糖吃。这些信是我写的,你看不看都行。
要是有下辈子,我请你喝酒。”
我把信折好,放回去。
然后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个包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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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