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二十七章
那年冬天,阿澜开始频繁地看一个方向。
不是老家的方向,是边关更深处——那个他曾经说“我断后”的地方。有时候他站在石头上,往那边看,一看就是半天。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但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自己埋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外面,月亮很亮。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想好了。”
我说:“想好什么?”
他说:“真要走到那一步,我就选那儿。”
我愣了一下。
他说:“那儿有个坡,坡上有棵树。打完仗,你把我埋那儿。”
我说:“你瞎说什么?”
他说:“不是瞎说。”
他看着我,眼睛很平静。
“阿渊埋在东边,我埋在西边。隔得远点,省得他嫌我话多。”
我笑不出来。
他也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到时候你给我插枝柳。柳树活得快,长高了,能帮我看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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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腊月,阿澜又收到了信。
不是家里的,是边关那边一个老兵的。信上说,阿渊救过的那个兄弟,去年冬天也死了。死在战场上,冲在最前面。
阿澜把那封信看了很久。
看完了,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阿渊救过的那个人,也死了。”
我说:“嗯。”
他说:“死在战场上,冲在最前面。”
我说:“嗯。”
他说:“你说,他是去找阿渊了吗?”
我没说话。
他说:“应该是。不然怎么冲那么前面。”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也想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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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过年,营里又杀了猪,发了酒。
阿澜没喝。他坐在外面,看着那些人喝酒划拳,看着看着,他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上去。
他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站着。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拂。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阿川。”
“嗯?”
他说:“去年这时候,阿渊还在。前年这时候,阿渊也在。大前年,大大前年,都在。”
我说:“嗯。”
他说:“今年就剩咱俩了。”
我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雪越落越大,把他半个身子都落白了。
后来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明年这时候,可能就剩你一个了。”
我说:“不会。”
他说:“会的。”
他看着我,眼睛很平静。
“你负责活着。这是咱们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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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我们又去给阿渊上坟。
坟头的草长起来了,我们拔干净。阿澜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头牌子。
他说:“阿渊,我又来了。”
风从坟头吹过来,轻轻的。
他说:“你救过的那个人,去年也来了。你们见着了吗?”
风停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往回走的路上,风很大。他边走边抹眼睛。
我说:“你哭了?”
他说:“没哭,风大。”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肯定比你们活得长。”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阿渊死了,我还活着。我肯定比他长。”
我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骗你的。”
风很大,把他后面的话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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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躺在那儿,想着他白天说的话。
“我肯定比你们活得长。”
“骗你的。”
我翻了个身,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匀。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我忽然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一辈子很长。
现在阿渊死了。阿澜说他活不长。
只剩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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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