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二十六章
那年夏天过后,阿澜开始频繁地梦到阿渊。
不是每天晚上都梦,但隔三差五就来一次。梦里的阿渊总是站在那棵桃树下,冲他招手。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说一句“你怎么还不来”。
阿澜把这些梦讲给我听。讲完了,他问我:“阿川,你说他是不是在催我?”
我说:“催什么?”
他说:“催我过去陪他。”
我说:“梦是梦。”
他说:“万一是真的呢?”
我没说话。
他想了想,又说:“要是真的,我倒是想早点过去。就是不知道过去了,能不能见着他。”
我说:“能。”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们是兄弟。”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那边是什么样的?”
我说:“不知道。”
他说:“阿渊说,他要去海边看看。也不知道他去没去成。”
我没说话。
他说:“要是那边也有海,他应该会在海边等我。”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要是走了,你一个人行吗?”
我说:“行。”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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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战事又紧了。
对面的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一波一波地往上冲。我们守在关口,打了三天三夜,死了很多人。
阿澜一直冲在最前面。我追着他跑,喊着让他慢点,他不听。打完了,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不重,但看着吓人。
那天晚上,军医给他包扎。他坐在那儿,龇牙咧嘴的,但没喊疼。
我在旁边看着,说:“你冲那么前面干嘛?”
他说:“习惯了。”
我说:“以前是阿渊冲前面,现在是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对,现在是我。”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阿渊以前冲前面的时候,怕不怕?”
我说:“怕。”
他说:“那他怎么还冲?”
我说:“他不冲,谁冲?”
他想了想,说:“对。”
他顿了顿,又说:“我现在知道了。”
我说:“知道什么?”
他说:“知道为什么冲前面。”
他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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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阿澜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那种大收拾,就是把自己的东西归拢归拢。衣服叠好,刀擦干净,攒的那点银两数清楚。数完了,他把银两分成两份,一份留给自己,一份放进另一个包袱里。
我问:“那是什么?”
他说:“给阿渊儿子的。”
我说:“你给他干嘛?”
他说:“见面礼。”
我说:“你什么时候见?”
他说:“见不着了,你帮我带。”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攒了几年,没多少,算个心意。”
我看着那个包袱,没说话。
他说:“还有那些信,你也帮我带。告诉他,他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告诉他,他爹一直在想他。”
我说:“你自己带。”
他说:“万一呢?”
我说:“没有万一。”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把那些东西收拾好,放在帐篷角落里。放完了,他躺下,闭着眼睛。
我躺在他旁边,没睡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他儿子会收吗?”
我说:“会。”
他说:“万一不收呢?”
我说:“那是他的事。”
他想了想,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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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腊月,阿澜又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家里的,是边关那边一个老兵的。信上说,阿渊救过的那个兄弟,去年冬天也死了。死在战场上,冲在最前面。
阿澜把那封信看了很久。
看完了,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阿渊救过的那个人,也死了。”
我说:“嗯。”
他说:“死在战场上,冲在最前面。”
我说:“嗯。”
他说:“你说,他是去找阿渊了吗?”
我没说话。
他说:“应该是。不然怎么冲那么前面。”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也想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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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过年,营里又杀了猪,发了酒。
阿澜没喝。他坐在外面,看着那些人喝酒划拳,看着看着,他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上去。
他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站着。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拂。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阿川。”
“嗯?”
他说:“去年这时候,阿渊还在。前年这时候,阿渊也在。大前年,大大前年,都在。”
我说:“嗯。”
他说:“今年就剩咱俩了。”
我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雪越落越大,把他半个身子都落白了。
后来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明年这时候,可能就剩你一个了。”
我说:“不会。”
他说:“会的。”
他看着我,眼睛很平静。
“你负责活着。这是咱们说好的。”
那天晚上,他没喝酒。躺下就睡了,睡得很快。
我躺在他旁边,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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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我们去给阿渊上坟。
坟头的草又长起来了,我们拔干净。阿澜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头牌子。
他说:“阿渊,我又来了。”
风从坟头吹过来,轻轻的。
他说:“你救过的那个人,去年也来了。你们见着了吗?”
风停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要是走了,你每年也来看看我。”
我说:“行。”
他说:“不用带东西,带壶酒就行。”
我说:“行。”
他说:“倒三碗。一碗给阿渊,一碗给我,一碗你自己喝。”
我说:“行。”
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笑了。
他说:“那就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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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躺在那儿,想着阿澜白天说的话。
“我要是走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匀。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我忽然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那时候我们以为一辈子很长。
现在看,一点都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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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