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将军》正文·第二十六章

那年夏天过后,阿澜开始频繁地梦到阿渊。

不是每天晚上都梦,但隔三差五就来一次。梦里的阿渊总是站在那棵桃树下,冲他招手。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说一句“你怎么还不来”。

阿澜把这些梦讲给我听。讲完了,他问我:“阿川,你说他是不是在催我?”

我说:“催什么?”

他说:“催我过去陪他。”

我说:“梦是梦。”

他说:“万一是真的呢?”

我没说话。

他想了想,又说:“要是真的,我倒是想早点过去。就是不知道过去了,能不能见着他。”

我说:“能。”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们是兄弟。”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那边是什么样的?”

我说:“不知道。”

他说:“阿渊说,他要去海边看看。也不知道他去没去成。”

我没说话。

他说:“要是那边也有海,他应该会在海边等我。”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要是走了,你一个人行吗?”

我说:“行。”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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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战事又紧了。

对面的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一波一波地往上冲。我们守在关口,打了三天三夜,死了很多人。

阿澜一直冲在最前面。我追着他跑,喊着让他慢点,他不听。打完了,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不重,但看着吓人。

那天晚上,军医给他包扎。他坐在那儿,龇牙咧嘴的,但没喊疼。

我在旁边看着,说:“你冲那么前面干嘛?”

他说:“习惯了。”

我说:“以前是阿渊冲前面,现在是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对,现在是我。”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阿渊以前冲前面的时候,怕不怕?”

我说:“怕。”

他说:“那他怎么还冲?”

我说:“他不冲,谁冲?”

他想了想,说:“对。”

他顿了顿,又说:“我现在知道了。”

我说:“知道什么?”

他说:“知道为什么冲前面。”

他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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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阿澜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那种大收拾,就是把自己的东西归拢归拢。衣服叠好,刀擦干净,攒的那点银两数清楚。数完了,他把银两分成两份,一份留给自己,一份放进另一个包袱里。

我问:“那是什么?”

他说:“给阿渊儿子的。”

我说:“你给他干嘛?”

他说:“见面礼。”

我说:“你什么时候见?”

他说:“见不着了,你帮我带。”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攒了几年,没多少,算个心意。”

我看着那个包袱,没说话。

他说:“还有那些信,你也帮我带。告诉他,他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告诉他,他爹一直在想他。”

我说:“你自己带。”

他说:“万一呢?”

我说:“没有万一。”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把那些东西收拾好,放在帐篷角落里。放完了,他躺下,闭着眼睛。

我躺在他旁边,没睡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他儿子会收吗?”

我说:“会。”

他说:“万一不收呢?”

我说:“那是他的事。”

他想了想,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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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腊月,阿澜又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家里的,是边关那边一个老兵的。信上说,阿渊救过的那个兄弟,去年冬天也死了。死在战场上,冲在最前面。

阿澜把那封信看了很久。

看完了,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阿渊救过的那个人,也死了。”

我说:“嗯。”

他说:“死在战场上,冲在最前面。”

我说:“嗯。”

他说:“你说,他是去找阿渊了吗?”

我没说话。

他说:“应该是。不然怎么冲那么前面。”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也想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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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过年,营里又杀了猪,发了酒。

阿澜没喝。他坐在外面,看着那些人喝酒划拳,看着看着,他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上去。

他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站着。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拂。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阿川。”

“嗯?”

他说:“去年这时候,阿渊还在。前年这时候,阿渊也在。大前年,大大前年,都在。”

我说:“嗯。”

他说:“今年就剩咱俩了。”

我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雪越落越大,把他半个身子都落白了。

后来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明年这时候,可能就剩你一个了。”

我说:“不会。”

他说:“会的。”

他看着我,眼睛很平静。

“你负责活着。这是咱们说好的。”

那天晚上,他没喝酒。躺下就睡了,睡得很快。

我躺在他旁边,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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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我们去给阿渊上坟。

坟头的草又长起来了,我们拔干净。阿澜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头牌子。

他说:“阿渊,我又来了。”

风从坟头吹过来,轻轻的。

他说:“你救过的那个人,去年也来了。你们见着了吗?”

风停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要是走了,你每年也来看看我。”

我说:“行。”

他说:“不用带东西,带壶酒就行。”

我说:“行。”

他说:“倒三碗。一碗给阿渊,一碗给我,一碗你自己喝。”

我说:“行。”

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笑了。

他说:“那就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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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躺在那儿,想着阿澜白天说的话。

“我要是走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匀。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我忽然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那时候我们以为一辈子很长。

现在看,一点都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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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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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连载中春醉柳江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