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二十五章
阿渊走后,日子还是要过。
阿澜开始学着一个人坐在那块石头上。以前那是阿渊的位置,现在换成他了。他坐在那儿,看着远处,一看就是半天。有时候我去找他,他就说“没事,就是想坐坐”。
我不问,他也不说。
那年秋天,阿澜开始做一件事。
他把阿渊留下的那些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了,叠好,放回去。再看下一封。看了几天,看完了。然后从头再看。
有一次我问他:“看什么呢?”
他说:“看他说了什么。”
我说:“他说了什么?”
他想了想,说:“说了很多废话。说他儿子,说他媳妇,说他娘包的饺子。”
我说:“那你看了不烦?”
他说:“烦。但是不看更烦。”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封信。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也照在那张纸上。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阿川。”
“嗯?”
他说:“这封是他写给他儿子的。说等他回去,带他骑马,教他射箭,陪他放爆竹。”
我说:“嗯。”
他说:“他写了好多。写了三页。”
我没说话。
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
“他什么都想好了。就是没想到自己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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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阿澜开始变了一个人。
不是变回以前那个话多的阿澜。是变成另一个阿渊。
他开始念叨阿渊说过的话。什么“我儿子该会背诗了”,什么“等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抱他”,什么“等我儿子长大了,让他认你们当干爹”。念叨完了,他自己愣一下,然后说“我怎么也说这些”。
我说:“你学他。”
他说:“我没学。”
我说:“你学了。”
他想了想,说:“可能吧。”
他说:“他话多,我话少。他走了,我要是再话少,就没人说话了。”
我没说话。
他说:“得替他把那些话说出来。”
那天晚上,他又坐在石头上。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他在那边,能听见吗?”
我说:“能。”
他说:“那他知道我在替他说话吗?”
我说:“知道。”
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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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腊月,阿澜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他媳妇的——他让那姑娘另嫁之后,就再没收过家里的信。这封信是从边关那边送来的,写着他的名字。
他拆开看,看了很久。
我问:“谁写的?”
他说:“阿渊以前救过的一个兄弟。”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那年阿渊救他的事。说要不是阿渊,他早就死了。说阿渊是个好人。”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他说,阿渊的坟,他每年都去扫。”
那天晚上,阿澜坐在石头上,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阿渊救过多少人?”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他救过我。救过你。救过那个兄弟。还救过谁?”
我没说话。
他说:“他救了那么多人,自己却没活下来。”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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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过年,营里又杀了猪,发了酒。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笑声。阿澜坐在外面,看着那些人喝酒划拳,看着看着,他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上去。
他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站着。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拂。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去年这时候,阿渊还在。”
我说:“嗯。”
他说:“他那时候说,明年就能回家了。”
我说:“嗯。”
他说:“他说想吃他娘包的饺子。”
我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雪越落越大,把他半个身子都落白了。
后来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他娘包的饺子,是什么味儿的?”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想知道。”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喝完了就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
我躺在他旁边,也没睡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梦见阿渊了。”
我说:“梦见什么?”
他说:“梦见他在那边,站在一棵桃树下,冲我招手。我走过去,他说,你怎么才来?”
我说:“你怎么说?”
他说:“我说,还得再等等。”
他顿了顿。
“他说,等什么?”
我没说话。
他说:“我说,等你那些信,我还没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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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阿澜开始做另一件事。
他把阿渊写的那些信,挑了一些出来,念给我听。
“阿川,你听听这封。”他拿着信,念道,“‘我儿子三岁了。他会跑会跳会学鸡叫。他把家里的鸡追得到处跑,鸡都怕他了。’”
念完了,他问我:“好笑不?”
我说:“好笑。”
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笑了。
“还有这封。”他又拿出一封,“‘我儿子四岁了。他会背诗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背得磕磕巴巴的,但会背了。’”
我说:“他儿子挺聪明。”
他说:“那当然,他儿子。”
那天晚上,他念了好几封。念完了,他把信收好,揣进怀里。
他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他儿子现在多大了?”
我说:“七岁了吧。”
他说:“七岁。该会背多少首诗了?”
我说:“不知道。”
他说:“肯定比阿渊多。”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不笑了。
他看着远处,说:“可惜他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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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阿澜开始写信。
不是写给他媳妇的,是写给阿渊的儿子的。
信上写: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爹打过什么仗。你爹想过你多少次。你爹最后写的字,是“儿子见”。
写完了,他拿给我看。
我看完了,说:“你要寄给他?”
他说:“不寄。等他长大了,给他送去。”
我说:“你怎么送?”
他说:“你送。”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可能等不到他长大了。”
我说:“你瞎说什么?”
他说:“不是瞎说。”
他顿了顿。
“阿渊走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
我说:“不会。”
他说:“会的。”
他看着我,眼睛很平静。
“阿川,你负责活着。这是咱们说好的。”
我没说话。
他把那封信叠好,放进一个专门的包袱里。那个包袱里,已经有好几封信了。
他说:“这些都是给他儿子的。你以后帮我送去。”
我说:“你自己送。”
他说:“万一呢?”
我说:“没有万一。”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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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我们去给阿渊上坟。
坟头的草又长起来了,我们拔干净。阿澜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头牌子。
他说:“阿渊,我又来了。”
风从坟头吹过来,轻轻的。
他说:“你儿子七岁了。他肯定长高了。他肯定又学会了好多诗。你写的那些信,我替你看着呢。”
风又吹过来。
他说:“你在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人陪你说话?”
风停了。
阿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说:“走吧。”
我们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他一个人在那儿,会不会闷?”
我说:“不知道。”
他说:“肯定闷。他那么话多的人。”
我没说话。
他说:“我得早点过去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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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躺在那儿,想着阿澜白天说的话。
“我得早点过去陪他。”
我翻了个身,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匀。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我忽然想起阿渊以前说的话。
“咱们三个,都要活着回去。”
现在只剩两个了。
我躺着,看着帐篷顶。
月亮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
我想,阿澜说得对。
他可能真的等不到阿渊儿子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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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