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二十四章
阿渊走后,我和阿澜很少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坐在帐篷里,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中间空着一块地方。那块地方以前是阿渊躺的,现在空了。
空了,就显得帐篷特别大。
第一天晚上,阿澜躺下,翻了个身,又翻回来。他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
我也躺着,也睁着眼。
过了很久,阿澜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睡着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我也睡不着。”
我没说话。
他说:“他那儿空着,我看着不习惯。”
我说:“嗯。”
他说:“以前翻身能碰着他,现在碰不着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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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澜起来得很早。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外面了,背对着帐篷,看着远处。
我走出去,在他旁边站着。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站了很久,他忽然说:“今天去给他上坟?”
我说:“好。”
我们去阿渊坟前站了一刻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站着。风很大,把他坟头的土吹起来一点,落在我鞋面上。
阿澜忽然蹲下去,用手把土拍实了。
他说:“风大,别把他吹散了。”
我蹲下去,和他一起拍。
拍完了,我们站起来,又站了一会儿。
阿澜说:“回去吧。”
我说:“嗯。”
往回走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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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阿澜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话多,虽然比不上阿渊,但比我还是多的。现在他不说话了,一天能憋出三句就算多的。早上起来,我问“吃什么”,他说“随便”。中午练兵,我问“累不累”,他说“不累”。晚上躺下,我问“睡不睡”,他说“睡”。
然后就没了。
有一次,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阿渊常坐的那块石头上,看着远处。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以前觉得,阿渊话多,烦。”
我没说话。
他说:“现在没人烦了。”
他顿了顿。
“倒想让他回来烦我。”
那天晚上,他又坐了很久。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有东西。
我说:“回去吧。”
他说:“嗯。”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他那边有月亮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要是有,他这会儿应该也在看。”
风很大,把他后面的话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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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阿澜收到了一封信。
他家里寄来的。信上说,给他定的那门亲事,女方家等了他四年,实在等不下去了。问他的意思,是回去成亲,还是让人家另嫁。
阿澜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我问他:“写的什么?”
他把信递给我。我看完了,说:“你怎么想?”
他说:“不知道。”
我说:“想回去吗?”
他说:“想。”
我说:“那就回去。”
他说:“仗还没打完。”
我说:“打完仗再回?”
他说:“嗯。”
我说:“那人家等不等?”
他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坐了很久。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我远远看着,没过去。
后来他回来,躺下,闭着眼睛。
我躺在他旁边,没睡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她等了我四年。”
我说:“嗯。”
他说:“四年,够久了。”
我说:“嗯。”
他说:“我不能让人家再等了。”
我说:“那你怎么说?”
他说:“我回信,让她另嫁。”
我没说话。
他说:“我没脸让人家再等。”
那天晚上,他写了回信。写得很短,就几句话。写完了,他揣进怀里。
第二天,他把信交给信使。信使走的时候,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这辈子,可能娶不上媳妇了。”
我说:“不会。”
他说:“仗打完,我都多大了。”
我没说话。
他说:“谁还等我。”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
他转身,往回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阿渊以前说的话。
“等我的人,也会等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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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阿澜话更少了。
有时候一天不说一句话。吃饭的时候吃,睡觉的时候睡,练兵的时候练。该干嘛干嘛,就是不说话。
有一次,我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他说:“说什么?”
我说:“随便说点什么。”
他说:“没什么好说的。”
我说:“以前你话挺多。”
他想了想,说:“以前有阿渊在,不用我说话。”
我愣了一下。
他说:“他一个人能把话说完。我在旁边听着就行。”
他顿了顿。
“现在他走了,没人说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外面,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我们身上。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他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闷?”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他那么话多的人,没人说话,肯定闷。”
我没说话。
他说:“等我去那边,得跟他多说点。”
我看着他。
他说:“把这几年的都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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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我们去给阿渊上坟。
坟头的草长起来了,我们把草拔干净。阿澜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头牌子。牌子上写着阿渊的名字,是他亲手刻的。
阿澜说:“沈远渊。”
我说:“嗯。”
他说:“字写得真丑。”
我说:“他写的,能不丑吗?”
阿澜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倒在坟前。倒了三下,一下给阿渊,一下给……他愣了一下,又把酒壶递给我。
他说:“你也倒一下。”
我接过来,倒了一下。
阿澜说:“阿渊,喝酒。”
风从坟头吹过来,把酒香吹散了。
我们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阿澜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他听见了吗?”
我说:“听见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风停了。”
阿澜愣了一下。
真的,刚才还很大的风,忽然停了。
阿澜看着那块木头牌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阿渊,是你吗?”
风没再起来。
阿澜点了点头。
他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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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去,阿澜喝了很多酒。
不是那种慢慢喝的,是灌。一碗接一碗,喝完了就倒,倒完了再起来喝。
我说:“别喝了。”
他说:“没事。”
我说:“明天还得练兵。”
他说:“练。”
我说:“那你别喝了。”
他看着我,眼睛红的。不是哭,是酒烧的。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憋得慌。”
我没说话。
他说:“从阿渊走了,我就憋得慌。说不出话,笑不出来,什么都干不了。”
他说:“我想他。”
他说:“想他回来烦我。”
他说:“想听他喊我名字。”
他说:“想听他吹牛,说他儿子多聪明,说他以后怎么带他儿子骑马。”
他说着说着,声音哑了。
“可是他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他喝到半夜。喝完了,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
我躺在他旁边,也没睡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我说:“能。”
他说:“回去干嘛?”
我想了想,说:“替他们活着。”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从帐篷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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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阿澜又活过来了。
不是以前那种活,是另一种活。话还是少,但不再憋着。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只是笑的时候,笑得很轻;说话的时候,说得很短。
有一次,我问他:“你好了?”
他说:“什么好了?”
我说:“阿渊的事。”
他想了想,说:“没好。”
我说:“那你……”
他说:“没好也得往前走。”
他顿了顿。
“他让我活着。我得活着。”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外面,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我们身上。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他在那边,会不会也看着这个月亮?”
我说:“会。”
他说:“那就好。”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谢谢你陪我。”
我说:“嗯。”
他走回帐篷了。
我坐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
月亮很亮。风很大。
我想,他说得对。
没好,也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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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