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二十三章
阿渊好了。
真的好了。烧退了,人精神了,能吃饭了,能说话了,能站在那块石头上往老家看了。
那天早上他站在石头上,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他看着远处,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活了。”
我说:“嗯。”
他说:“我以为我要死了。”
我说:“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他说:“我活了。我能回去看我儿子了。”
那天晚上,阿澜弄了点酒来。不是好酒,是营里发的那种粗粮酿的,辣嗓子。但我们喝得很高兴。
阿渊喝着喝着,忽然说:“等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抱他。”
阿澜说:“你说了八百遍了。”
阿渊说:“再说一遍不行?”
阿澜说:“行。”
阿渊说:“第一件事,抱他。第二件事,教他叫爹。第三件事,带他来见你们。”
阿澜说:“行。”
阿渊说:“你们等着。”
我和阿澜都笑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我们仨坐在一起,喝着酒,说着话。阿渊的话特别多,把他儿子从小到大能说的事又说了一遍——虽然那孩子已经六岁了,他一件都没见过。
但他说的好像他见过一样。
“他肯定长得像我。”阿渊说,“我儿子,能不像我吗?”
阿澜说:“像你,丑。”
阿渊说:“丑就丑,我儿子。”
阿澜笑了。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阿渊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攒的那些信,你帮我拿着。”
我说:“干嘛?”
他说:“万一我路上丢了,你帮我带回去。”
我说:“你自己带。”
他说:“我说万一。”
我说:“没有万一。”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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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阿渊像换了个人。
他每天写信,但不再是那种愁眉苦脸地写。他哼着歌写,写着写着就笑。写完了,叠好,放进包袱里。那个包袱已经鼓得快撑破了,他又找了一个新包袱。
阿澜说:“你写这么多,背得动吗?”
阿渊说:“背得动。”
阿澜说:“两包袱信,比你刀还重。”
阿渊说:“那也得背。”
那天晚上,他把两个包袱都打开,一封一封地数。数到半夜,数完了。
他说:“二百三十七封。”
阿澜说:“多少?”
他说:“二百三十七封。给我媳妇的,一百五十三封。给我儿子的,八十四封。”
阿澜愣了一下。
阿渊说:“等我回去,她们得看一个月。”
阿澜说:“那你得请一个月假。”
阿渊说:“请就请。”
我们都笑了。
那天晚上,他把那些信重新叠好,装进包袱里。装完了,他拍了拍包袱,说:“等着,很快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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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消息来了。
说是仗快打完了。说是两边在谈和,谈成了就停战。说是明年春天,可能就能回家了。
阿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写信。笔掉在地上,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阿澜说:“你怎么了?”
阿渊说:“你再说一遍。”
阿澜说:“明年春天,可能能回家。”
阿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那块石头上,站着。我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站了很久,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能回家了。”
我说:“嗯。”
他说:“我能回去看我儿子了。”
我说:“嗯。”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的。不是哭,是那种亮。
他说:“六年了。”
我说:“嗯。”
他说:“他终于能见着他爹了。”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写得特别长,写了整整五页。写完了,他拿给我看。
信上写:儿子,爹快回来了。明年春天,爹就回去看你。你长什么样?你多高了?你会背多少首诗了?爹都想好了,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抱你。你别怕,爹不是外人,爹是你爹。
我看完了,把信还给他。
他说:“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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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特别长。
阿渊每天数日子。在地上画道道,画满了擦掉,再画。他算着,还有三个月,还有两个月,还有一个月。
腊月里,他又收到一封信。
是他媳妇写的。信上说,儿子天天问,爹是不是真的要回来了?说他每天晚上睡不着,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说要看爹什么时候到。
阿渊把那封信看了五遍。
看完了,他揣进怀里,拍了拍。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儿子在等我。”
我说:“嗯。”
他说:“他每天晚上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我说:“嗯。”
他说:“他看我什么时候到。”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
他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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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营里杀了猪,发了酒。阿渊喝了不少,喝完了躺在那儿,眼睛亮亮的,看着帐篷顶。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今年能在家里过年吗?”
我说:“明年。”
他说:“对,明年。”
他想了想,又说:“明年这时候,我就能吃我娘包的饺子了。”
我说:“嗯。”
他说:“我儿子也能吃上了。”
我说:“嗯。”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睡。睡着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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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下雪了。
雪很大,一夜之间就把营帐埋了半截。第二天早上,阿渊起来挖雪,挖着挖着,忽然捂着胸口蹲下去。
阿澜跑过去,说:“怎么了?”
阿渊说:“没事,岔气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去。
阿澜扶着他,说:“到底怎么了?”
阿渊说:“胸口疼。”
阿澜的脸白了。
他扶着阿渊回帐篷,躺下。我去叫军医。军医来的时候,阿渊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军医翻了翻他的眼皮,听了听他的心跳。然后他站起来,摇了摇头。
阿澜说:“什么意思?”
军医说:“上次那场病,伤了他的心脉。”
阿澜说:“能治吗?”
军医说:“治不了。”
阿澜愣在那儿。
我愣在那儿。
阿渊躺在那里,看着我们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我蹲下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光一闪一闪的,像要灭了。
他说不出话。但他用手指在我手心里划。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写字。
我仔细感觉。
他写的是:儿。
又写:子。
又写:见。
儿子见。
他想见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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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渊没熬过去。
他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帐篷门口的方向。那个方向,是他一直看的方向——老家的方向。
阿澜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帐篷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我站在那儿,看着阿渊的脸。他脸上还有一点笑,很淡,淡得像没笑过。
阿澜忽然说:“他还差两个月。”
我说:“嗯。”
阿澜说:“还差两个月就能回去了。”
我说:“嗯。”
阿澜说:“就能见他儿子了。”
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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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们把他埋了。埋在边关,朝着老家的方向。
阿澜站在坟前,一句话没说。
我也没说。
站了很久,阿澜忽然说:“他那二百多封信怎么办?”
我说:“带回去。”
阿澜说:“谁带?”
我说:“我带。”
阿澜看着我。
我说:“我负责活着。活着替他们记得。”
阿澜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去收拾阿渊的东西。两个包袱,一个装信,一个装钱。信是二百三十七封,钱是攒了六年的饷银。
我把那些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
有一封是写给他儿子的,还没写完。最后一行只有几个字:
儿子,爹快回——
没写完。
他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
我把那封信叠好,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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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仗打完了。
停战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站在阿渊坟前,告诉他:“仗打完了。能回家了。”
风吹过来,把他坟头的土吹起来一点,落在我鞋面上。
我说:“你那些信,我给你带回去。”
风又吹过来。
我说:“你儿子,我替你看看。”
那天下午,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阿澜站在旁边,看着我收拾。
他说:“你真去?”
我说:“嗯。”
他说:“怎么说?”
我想了想,说:“就说他爹是将军。就说他爹一直在想他。就说他爹……”
我没说下去。
阿澜说:“就说他爹什么?”
我说:“就说他爹,最后写的字,是‘儿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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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四月,我到了阿渊的老家。
村子不大,在山脚下。我找到那户人家的时候,天快黑了。院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见一个妇人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旁边有个小孩,六七岁的样子,跑来跑去帮忙。
妇人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走进院子,说:“我是阿渊的兄弟。”
妇人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放下手里的衣服,说:“他呢?”
我没说话。
她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那小孩跑过来,仰着脸看我。他长得很像阿渊,眼睛,鼻子,都像。
他说:“你认识我爹?”
我蹲下来,看着他。
我说:“认识。”
他说:“他在哪儿?”
我说:“他……”
我说不出来。
那小孩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和阿渊一模一样。
他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阿渊临死前看我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我说不出话。
妇人走过来,把手放在孩子肩上。她没说话,但她已经知道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没写完的那封。
“这是他最后写的。”我说。
妇人接过信,看着那行没写完的字。
儿子,爹快回——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她没哭。
那小孩站在旁边,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他娘。
他说:“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妇人蹲下来,抱住他。
她说:“你爹……你爹已经回来了。”
小孩说:“在哪儿?”
妇人说:“在这儿。”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
“在这儿。也在那儿。”
她指着那小孩的心口。
小孩不懂,但他没再问。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忽然停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孩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娘。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
他说:“叔叔,你认识我爹?”
我说:“认识。”
他说:“他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跟你一样。”
他愣了一下。
我说:“眼睛跟你一样。鼻子跟你一样。笑起来也跟你一样。”
他想了想,说:“那我笑起来好看吗?”
我说:“好看。”
他笑了。
笑得和阿渊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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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