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二十二章
那年秋天,疫病来了。
不是从战场上来的,是从南边。说是商队带过来的,一路往北传。传到边关的时候,已经死了很多人。
最开始没人当回事。死几个人,打仗的时候也死,没什么大不了。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一天好几个,一天十几个,一天几十个。营里开始慌。
军医说,别挨着病人,别用病人的东西,别喝生水。说了没用。该挨着还是挨着,该用还是用。帐篷挤,躲不开。
阿渊说:“我命硬,扛得住。”
阿澜说:“别瞎说。”
阿渊说:“真的,我从小到大没生过病。”
阿澜说:“那你别往病人跟前凑。”
阿渊说:“我不凑。”
但他还是凑了。
那天有个兄弟倒下了,跟他一个帐篷的。阿渊把他扶起来,喂他喝水,给他擦汗。那人烧得厉害,抓着阿渊的手不放,嘴里一直喊娘。
阿渊说:“没事,我在。”
那人喊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没了。
阿渊把他抬出去埋了。回来的时候,他站在帐篷外面,看着自己的手。
我走过去,说:“怎么了?”
他说:“他抓了我一夜。”
我说:“嗯。”
他说:“抓得可紧了。”
我说:“嗯。”
他说:“他喊娘。喊了一夜。”
那天晚上,阿渊开始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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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只是热。他说有点闷,把衣服解开,站在风口吹。阿澜看见了,说:“你干什么?”
他说:“热。”
阿澜说:“热也不能吹风。”
他说:“没事,吹吹就好了。”
阿澜把他拉回来,按在铺上,说:“躺着。”
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他说:“不行,还是热。”
阿澜摸他额头,烫的。
阿澜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说:“阿川,你来看看。”
我摸了一下。烫得厉害。
阿澜说:“去叫军医。”
我跑出去。
军医来的时候,阿渊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脸烧得通红。军医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舌头,说:“烧了多久了?”
阿澜说:“刚烧的。”
军医说:“刚烧就这么烫?”
阿澜没说话。
军医说:“先退烧。退了烧再说。”
他留下几包药,走了。
阿澜把药熬了,喂阿渊喝。阿渊迷迷糊糊的,喝了半碗,又吐了半碗。吐完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我们俩。
他说:“阿澜?”
阿澜说:“嗯。”
他说:“阿川?”
我说:“嗯。”
他说:“我怎么躺着了?”
阿澜说:“你发烧了。”
他说:“发烧?”
阿澜说:“嗯。”
他想了一会儿,说:“哦。”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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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渊烧得更厉害了。
他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媳妇,一会儿喊儿子。喊得最多的是儿子。
“儿子……儿子……爹在这儿……”
他伸手往空中抓,抓了半天,什么也没抓着。
阿澜在旁边守着,一句话不说。
我坐在另一边,看着阿渊的脸。烧得通红,眉头皱着,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后来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们俩。
他说:“阿澜。”
阿澜说:“嗯。”
他说:“阿川。”
我说:“嗯。”
他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阿澜说:“放屁。”
他说:“真的,我觉得我要死了。”
阿澜说:“你死不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
阿澜说:“你命硬。”
他想了想,说:“对,我命硬。”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烧了一夜。我和阿澜轮流守着。他烧得厉害的时候,我们就给他擦身,喂他喝水。他烧得轻一点的时候,就躺着,喘气。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
阿澜摸他额头,凉的。阿澜愣了一下,又摸了一下。还是凉的。
阿澜说:“退了?”
我说:“退了?”
阿渊睁开眼睛,看着我们俩。
他说:“你们站这儿干嘛?”
阿澜说:“看你死了没有。”
阿渊说:“死了没有?”
阿澜说:“没有。”
阿渊笑了。笑得很难看,嘴都干裂了,但还是笑了。
他说:“我说我命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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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渊好了三天。
三天里,他吃东西,喝水,说话,笑。三天里,他写了一封信,是给他儿子的。信上写:儿子,爹差点死了,但没死成。爹命硬,还得活着回去看你。
写完了,他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月亮。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以为我要死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死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我儿子。”
我说:“嗯。”
他说:“我想,还没见他呢,不能死。”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
他说:“不能死。”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他脸上还有一点病后的苍白,但眼睛是亮的。
后来他站起来,说:“回去睡吧。”
我说:“嗯。”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谢谢你陪我。”
我说:“嗯。”
他走回帐篷了。
我坐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
月亮很亮。风很大。
我想,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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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他又烧起来了。
烧得比上次还厉害。烧得整个人都在抖,烧得嘴唇都干了,烧得眼睛都睁不开。
阿澜守着他,一句话不说。
我坐在旁边,看着阿渊的脸。烧得通红,眉头皱着,嘴一张一合的。
他一直在喊:“儿子……儿子……爹在这儿……”
阿澜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我说:“去哪儿?”
他说:“找军医。”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守着阿渊。
他还在喊:“儿子……儿子……”
我握住他的手。烫得厉害。
我说:“阿渊,我在。”
他听不见。
他还在喊:“儿子……儿子……”
那天晚上,阿澜没回来。军医也没来。
阿渊烧了一夜。我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
阿渊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说:“阿川?”
我说:“嗯。”
他说:“你守了一夜?”
我说:“嗯。”
他说:“阿澜呢?”
我说:“去找军医了。”
他想了想,说:“哦。”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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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渊好了两天。
两天里,他吃东西,喝水,说话,笑。两天里,他又写了一封信。信上写:儿子,爹又差点死了,又没死成。爹还得再活一阵,活着回去看你。
写完了,他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月亮。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是不是过不去了?”
我说:“什么?”
他说:“这病。是不是过不去了?”
我没说话。
他说:“烧了退,退了烧。一次比一次厉害。”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
他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说:“不会。”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想了想,说:“你得回去看你儿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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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他又烧起来了。
这次烧得最厉害。烧得整个人都在抽,烧得嘴里一直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阿澜回来了。他找了三天,没找到军医。军医也病了,躺在自己帐篷里,起不来。
阿澜站在旁边,看着阿渊。
阿渊在喊:“儿子……儿子……爹在这儿……”
阿澜忽然蹲下来,抓住阿渊的手。
他说:“阿渊。”
阿渊听不见。
他说:“阿渊,我在。”
阿渊还在喊:“儿子……儿子……”
阿澜说:“你儿子叫阿远。沈远。”
阿渊愣了一下。
阿澜说:“他今年六岁。他会背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阿渊不动了。
阿澜说:“他在等你回去。他娘也在等你回去。你娘也在等你回去。”
阿渊的眼睛慢慢睁开。
他看着阿澜,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阿澜。”
阿澜说:“嗯。”
他说:“我记得。”
阿澜说:“记得就好。”
阿渊说:“我记得他们。”
那天晚上,烧退了一点。
阿渊睡了。
我和阿澜守着,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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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阿渊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看起来好多了。烧退了,脸不红了,眼睛也有神了。
他看着我们俩,说:“你们守了多久?”
阿澜说:“没几天。”
他说:“没几天是几天?”
阿澜说:“八天。”
他愣了一下,说:“八天?”
阿澜说:“嗯。”
他看着我,我说:“八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说:“八天,我还没死。”
阿澜说:“废话。”
他说:“我命真硬。”
阿澜说:“废话。”
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他看着我们俩,说:“谢谢。”
阿澜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他说:“谢谢你们守着我。”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写给他媳妇的。信上只有一句话:我还活着。
写完了,他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我们仨坐在一起,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风很大。
阿渊说:“我以为我要死了。”
阿澜说:“你说了八百遍了。”
阿渊说:“再说一遍。”
阿澜说:“你命硬。”
阿渊笑了。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阿渊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等我回去,请你喝酒。”
我说:“行。”
他说:“喝我爹那坛。”
我说:“行。”
他说:“喝三天三夜。”
我说:“行。”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们仨坐在一起,像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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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