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将军》正文·第二十二章

那年秋天,疫病来了。

不是从战场上来的,是从南边。说是商队带过来的,一路往北传。传到边关的时候,已经死了很多人。

最开始没人当回事。死几个人,打仗的时候也死,没什么大不了。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一天好几个,一天十几个,一天几十个。营里开始慌。

军医说,别挨着病人,别用病人的东西,别喝生水。说了没用。该挨着还是挨着,该用还是用。帐篷挤,躲不开。

阿渊说:“我命硬,扛得住。”

阿澜说:“别瞎说。”

阿渊说:“真的,我从小到大没生过病。”

阿澜说:“那你别往病人跟前凑。”

阿渊说:“我不凑。”

但他还是凑了。

那天有个兄弟倒下了,跟他一个帐篷的。阿渊把他扶起来,喂他喝水,给他擦汗。那人烧得厉害,抓着阿渊的手不放,嘴里一直喊娘。

阿渊说:“没事,我在。”

那人喊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没了。

阿渊把他抬出去埋了。回来的时候,他站在帐篷外面,看着自己的手。

我走过去,说:“怎么了?”

他说:“他抓了我一夜。”

我说:“嗯。”

他说:“抓得可紧了。”

我说:“嗯。”

他说:“他喊娘。喊了一夜。”

那天晚上,阿渊开始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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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只是热。他说有点闷,把衣服解开,站在风口吹。阿澜看见了,说:“你干什么?”

他说:“热。”

阿澜说:“热也不能吹风。”

他说:“没事,吹吹就好了。”

阿澜把他拉回来,按在铺上,说:“躺着。”

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他说:“不行,还是热。”

阿澜摸他额头,烫的。

阿澜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说:“阿川,你来看看。”

我摸了一下。烫得厉害。

阿澜说:“去叫军医。”

我跑出去。

军医来的时候,阿渊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脸烧得通红。军医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舌头,说:“烧了多久了?”

阿澜说:“刚烧的。”

军医说:“刚烧就这么烫?”

阿澜没说话。

军医说:“先退烧。退了烧再说。”

他留下几包药,走了。

阿澜把药熬了,喂阿渊喝。阿渊迷迷糊糊的,喝了半碗,又吐了半碗。吐完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我们俩。

他说:“阿澜?”

阿澜说:“嗯。”

他说:“阿川?”

我说:“嗯。”

他说:“我怎么躺着了?”

阿澜说:“你发烧了。”

他说:“发烧?”

阿澜说:“嗯。”

他想了一会儿,说:“哦。”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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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渊烧得更厉害了。

他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媳妇,一会儿喊儿子。喊得最多的是儿子。

“儿子……儿子……爹在这儿……”

他伸手往空中抓,抓了半天,什么也没抓着。

阿澜在旁边守着,一句话不说。

我坐在另一边,看着阿渊的脸。烧得通红,眉头皱着,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后来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们俩。

他说:“阿澜。”

阿澜说:“嗯。”

他说:“阿川。”

我说:“嗯。”

他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阿澜说:“放屁。”

他说:“真的,我觉得我要死了。”

阿澜说:“你死不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

阿澜说:“你命硬。”

他想了想,说:“对,我命硬。”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烧了一夜。我和阿澜轮流守着。他烧得厉害的时候,我们就给他擦身,喂他喝水。他烧得轻一点的时候,就躺着,喘气。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

阿澜摸他额头,凉的。阿澜愣了一下,又摸了一下。还是凉的。

阿澜说:“退了?”

我说:“退了?”

阿渊睁开眼睛,看着我们俩。

他说:“你们站这儿干嘛?”

阿澜说:“看你死了没有。”

阿渊说:“死了没有?”

阿澜说:“没有。”

阿渊笑了。笑得很难看,嘴都干裂了,但还是笑了。

他说:“我说我命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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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渊好了三天。

三天里,他吃东西,喝水,说话,笑。三天里,他写了一封信,是给他儿子的。信上写:儿子,爹差点死了,但没死成。爹命硬,还得活着回去看你。

写完了,他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月亮。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以为我要死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死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我儿子。”

我说:“嗯。”

他说:“我想,还没见他呢,不能死。”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

他说:“不能死。”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他脸上还有一点病后的苍白,但眼睛是亮的。

后来他站起来,说:“回去睡吧。”

我说:“嗯。”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谢谢你陪我。”

我说:“嗯。”

他走回帐篷了。

我坐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

月亮很亮。风很大。

我想,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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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他又烧起来了。

烧得比上次还厉害。烧得整个人都在抖,烧得嘴唇都干了,烧得眼睛都睁不开。

阿澜守着他,一句话不说。

我坐在旁边,看着阿渊的脸。烧得通红,眉头皱着,嘴一张一合的。

他一直在喊:“儿子……儿子……爹在这儿……”

阿澜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我说:“去哪儿?”

他说:“找军医。”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守着阿渊。

他还在喊:“儿子……儿子……”

我握住他的手。烫得厉害。

我说:“阿渊,我在。”

他听不见。

他还在喊:“儿子……儿子……”

那天晚上,阿澜没回来。军医也没来。

阿渊烧了一夜。我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

阿渊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说:“阿川?”

我说:“嗯。”

他说:“你守了一夜?”

我说:“嗯。”

他说:“阿澜呢?”

我说:“去找军医了。”

他想了想,说:“哦。”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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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渊好了两天。

两天里,他吃东西,喝水,说话,笑。两天里,他又写了一封信。信上写:儿子,爹又差点死了,又没死成。爹还得再活一阵,活着回去看你。

写完了,他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月亮。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是不是过不去了?”

我说:“什么?”

他说:“这病。是不是过不去了?”

我没说话。

他说:“烧了退,退了烧。一次比一次厉害。”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

他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说:“不会。”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想了想,说:“你得回去看你儿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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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他又烧起来了。

这次烧得最厉害。烧得整个人都在抽,烧得嘴里一直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阿澜回来了。他找了三天,没找到军医。军医也病了,躺在自己帐篷里,起不来。

阿澜站在旁边,看着阿渊。

阿渊在喊:“儿子……儿子……爹在这儿……”

阿澜忽然蹲下来,抓住阿渊的手。

他说:“阿渊。”

阿渊听不见。

他说:“阿渊,我在。”

阿渊还在喊:“儿子……儿子……”

阿澜说:“你儿子叫阿远。沈远。”

阿渊愣了一下。

阿澜说:“他今年六岁。他会背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阿渊不动了。

阿澜说:“他在等你回去。他娘也在等你回去。你娘也在等你回去。”

阿渊的眼睛慢慢睁开。

他看着阿澜,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阿澜。”

阿澜说:“嗯。”

他说:“我记得。”

阿澜说:“记得就好。”

阿渊说:“我记得他们。”

那天晚上,烧退了一点。

阿渊睡了。

我和阿澜守着,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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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阿渊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看起来好多了。烧退了,脸不红了,眼睛也有神了。

他看着我们俩,说:“你们守了多久?”

阿澜说:“没几天。”

他说:“没几天是几天?”

阿澜说:“八天。”

他愣了一下,说:“八天?”

阿澜说:“嗯。”

他看着我,我说:“八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说:“八天,我还没死。”

阿澜说:“废话。”

他说:“我命真硬。”

阿澜说:“废话。”

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他看着我们俩,说:“谢谢。”

阿澜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他说:“谢谢你们守着我。”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写给他媳妇的。信上只有一句话:我还活着。

写完了,他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我们仨坐在一起,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风很大。

阿渊说:“我以为我要死了。”

阿澜说:“你说了八百遍了。”

阿渊说:“再说一遍。”

阿澜说:“你命硬。”

阿渊笑了。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阿渊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等我回去,请你喝酒。”

我说:“行。”

他说:“喝我爹那坛。”

我说:“行。”

他说:“喝三天三夜。”

我说:“行。”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们仨坐在一起,像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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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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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连载中春醉柳江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