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将军》正文·第二十一章

那年冬天,阿渊开始做同一个梦。

不是偶尔做,是每天晚上都做。睡着就做梦,梦醒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坐着,坐到天亮。天亮了出去练兵,练完了回来,躺下,再做那个梦。

梦里他回家了。

推开院门,他娘在院子里晒衣服。他走过去,喊了一声娘。他娘回头看他,看了半天,说:“你是谁?”

他愣在那儿。

他娘又说:“你找谁?”

他说:“娘,是我。”

他娘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继续晒衣服。

他往屋里走。他媳妇在灶台前做饭。他走过去,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找谁?”

他说:“是我。”

她说:“我不认识你。”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喊爹。他回头,看见一个小孩站在门口,五六岁的样子,仰着脸看他。

他蹲下来,说:“我是你爹。”

小孩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不是。”

他说:“我是。”

小孩说:“我爹在信里。你不是。”

然后小孩跑了。

他追出去,追不上。

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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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他醒得很早。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外面了,背对着帐篷,看着远处。

我走出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坐了很久,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又做那个梦了。”

我说:“还是那个?”

他说:“嗯。一模一样的。”

我等着。

他说:“梦里他们都不认得我。我娘不认得我,我媳妇不认得我,我儿子也不认得我。”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就站在那儿,喊他们。他们听不见。”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冷的。

他说:“阿川,你说,他们是不是真的不认得我了?”

我说:“不会。”

他说:“那怎么梦里老是这样?”

我说:“梦是梦。”

他说:“万一不是呢?”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出来五年了。”

我说:“嗯。”

他说:“五年,够忘了一个人了。”

那天晚上,他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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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阿渊开始写信给他儿子。

不是以前那种“吾儿亲启”,是另一种。开头写“儿子”,结尾写“你爹”。信里写他小时候的事,写他娘是怎么一个人把他带大的,写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有多怕,写他每次收到家信的时候有多高兴。

写完了,叠好,放进那个专门的包袱里。

阿澜有一次问:“你写这些干嘛?”

他说:“让他知道他爹是谁。”

阿澜说:“他不是知道吗?”

他说:“万一不知道呢?”

阿澜没说话。

阿渊低着头,继续写信。

“我得让他知道。他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爹打过什么仗。他爹想过他多少次。”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写了多少封了?”

他说:“没数。”

我说:“我帮你数数?”

他说:“不用。”

他顿了顿,又说:“太多了。数清了,就知道还差多少。”

我说:“差什么?”

他说:“差一个回去。”

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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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阿渊又收到了信。

信是他媳妇写的。说孩子六岁了,上学堂了。说先生夸他聪明,背书背得快。说每天放学回来,还是问,爹什么时候回来?

阿渊把那封信看了五遍。

看完了,他揣进怀里,拍了拍。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月亮。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我儿子六岁了。”

我说:“嗯。”

他说:“上学堂了。”

我说:“嗯。”

他说:“先生夸他聪明。”

我说:“嗯。”

他说:“他还是问,爹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说话。

他说:“六年了。”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

他说:“我出来六年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他也没动。

后来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算了一下。”

我说:“算什么?”

他说:“我儿子今年六岁。等他十岁,我回去,他认不认得我?等他二十岁,我回去,他还记不记得我?”

我没说话。

他说:“等他三十岁,我回去,他还认我这个爹吗?”

他顿了顿。

“等我死了,他会不会来给我上坟?”

那天晚上,他没再说话。

我坐在他旁边,陪着。

月亮很亮。风很大。

我想,他说得对。

时间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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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阿渊开始攒别的东西。

除了信,除了钱,他还攒一样东西——时间。

他每天记日子。不是记今天几月几号,是记今天是他出来的第几天。第一天,第二天,第一百天,第一千天。他在地上画道道,画满了就擦掉,重新画。

阿澜有一次问:“你画这些干嘛?”

他说:“记日子。”

阿澜说:“记日子干嘛?”

他说:“等我回去的时候,就知道我让他们等了多少天。”

阿澜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问他:“多少天了?”

他说:“两千一百三十七天。”

我说:“你记得这么清?”

他说:“每天都记,当然清。”

我说:“记清了有什么用?”

他想了想,说:“记清了,就知道欠了多少。”

我没说话。

他低着头,继续画道道。

月光从帐篷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茧。但画道道的时候,很轻,很慢,像怕画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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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阿渊又做了那个梦。

不是同一个。是新的。

梦里他回家了。推开门,院子里有人。他娘在,他媳妇在,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

他走过去,喊了一声娘。他娘回头看他,笑了,说:“你回来啦?”

他愣在那儿。

他娘说:“快进来,饭好了。”

他往里走。他媳妇看见他,也笑了,说:“回来了?”

他说:“嗯。”

他媳妇说:“这是咱们儿子。”

他看向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站起来,看着他,说:“爹。”

他愣住了。

他说:“你……你叫我什么?”

年轻人说:“爹。”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干的。

他把这个梦讲给我听。讲完了,他看着我,说:“阿川,这回梦里他们认得我了。”

我说:“那挺好。”

他说:“可是……”

他顿了顿。

“可是我不认得我儿子了。”

那天晚上,他坐了很久。

月光很亮,照在他脸上。

他说:“他长那么大了。我都不认识了。”

我没说话。

他说:“我走的时候,他才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现在,他比我高了。”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

他说:“阿川,我怕。”

我说:“怕什么?”

他说:“怕回去的时候,真的不认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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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信又断了。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封都没有。

阿渊又开始等。每天站在那块石头上,往信使来的方向看。等一天,没有。等两天,没有。等三个月,还是没有。

阿澜说:“可能是路不好走。”

他说:“嗯。”

阿澜说:“等路好了,就来了。”

他说:“嗯。”

阿澜说:“别急。”

他说:“嗯。”

但他还是每天等。

那天晚上,我去找他。他还坐在石头上。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她怎么还不来信?”

我说:“可能路上耽误了。”

他说:“耽误多久?三个月了。”

我没说话。

他说:“是不是……”

他没说完。

我说:“不会。”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想了想,说:“因为她是等你的人。”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他也没动。

后来他站起来,说:“回去睡吧。”

我说:“嗯。”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等不起了。”

风很大,把他后面的话吹散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白花花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帐篷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帐篷里翻身。翻过来,翻过去,翻过来,翻过去。

后来他不翻了。

我侧头看,他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

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想回家。”

我说:“我知道。”

他说:“想得睡不着。”

我说:“我知道。”

他说:“想得怕。”

我说:“怕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怕这辈子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再说话。

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

一下一下,很轻。

后来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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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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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连载中春醉柳江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