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十九章
那年冬天特别长。
雪下了停,停了下。有时候一连几天出不去,就窝在帐篷里烤火。阿渊的话越来越少,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阿澜也不说话,就靠在旁边,看着火堆。我坐在中间,左边是阿渊,右边是阿澜。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柴火烧得噼啪响。
有时候阿渊忽然站起来,走出去。我透过帐篷缝往外看,看见他站在雪地里,往老家的方向看。站很久,然后回来,坐下,继续发呆。
阿澜有一次说:“他怎么了?”
我说:“想家。”
阿澜说:“我知道。我是说,他以前也想,没这样。”
我没说话。
阿澜说:“他媳妇多久没来信了?”
我想了想,说:“两个月。”
阿澜说:“两个月?”
我说:“嗯。”
阿澜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阿澜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壶酒。他把酒递给阿渊,说:“喝点。”
阿渊接过去,喝了一口。喝完,他忽然说:“你们说,她是不是出事了?”
阿澜说:“不会。”
阿渊说:“那怎么不来信?”
阿澜说:“送信的人可能没到。”
阿渊说:“两个月了,怎么也该到了。”
阿澜没接话。
阿渊又喝了一口。喝完了,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壶。
他说:“我儿子四岁了。”
我和阿澜都没说话。
他说:“四岁,该记事了。”
他抬起头,看着帐篷顶。
他说:“他记不记得有我这么个爹?”
我说:“记得。”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他娘会告诉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把那壶酒喝完了。喝完了就躺下,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我和阿澜坐着,看着火堆。
阿澜小声说:“他这样不行。”
我说:“嗯。”
阿澜说:“得想办法让他好起来。”
我说:“什么办法?”
阿澜想了半天,说:“不知道。”
我也没想出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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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阿渊还是那样。话少,发呆,站在雪地里往老家看。
有一次我跟他一起站着。风很大,雪粒子打在脸上,疼的。
他说:“你站这儿干嘛?”
我说:“陪你。”
他说:“不用陪。”
我说:“我想陪。”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想回去看看。”
我说:“回去?”
他说:“就看看。看一眼就回来。”
我说:“仗还在打,走不了。”
他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就是想。”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睡。我醒过来的时候,听见他在翻身。翻过来,翻过去,翻过来,翻过去。
后来他不动了。
我侧头看,他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
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梦见他了。”
我说:“谁?”
他说:“我儿子。”
我等着。
他说:“梦里他四岁了,会跑了。他跑过来,喊我爹。我蹲下来,想抱他。抱不着。他跑远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他没再说话。
我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很轻。
后来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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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晚。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好不容易熬到三月,天终于暖了一点。草开始冒芽,树开始泛绿。阿渊站在外面,看着那些刚冒出来的草芽。
他说:“我儿子四岁生日过了。”
我说:“嗯。”
他说:“我连他生日是哪天都记不清了。”
我说:“正月十六。”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说:“你以前说过。”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风一样。
他说:“你还记得。”
我说:“记得。”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那些草芽。
他说:“正月十六。那天老家应该还冷。”
我说:“嗯。”
他说:“也不知道他过生日吃没吃鸡蛋。”
我说:“应该吃了。”
他说:“他娘会给他煮的。”
我说:“嗯。”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谢谢你记得。”
我说:“记得什么?”
他说:“记得我儿子生日。”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正月十六,我儿子四岁。我不知道他过生日吃没吃鸡蛋。你们吃了吗?
写完了,他揣进怀里。
后来信使来的时候,他把那封信交出去。信使看了一眼,说:“就一句?”
他说:“就一句。”
信使笑了,说:“你以前写那么多,现在写这么少。”
他说:“话多话少,都一样。”
信使走了。他站在那儿,看着信使走远。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你说,她收到信,会看吗?”
我说:“会。”
他说:“看了,会想我吗?”
我说:“会。”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我们俩站在外面,看着月亮。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们是我的兄弟。”
我说:“嗯。”
他说:“真的。”
我说:“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
我也没说话。
月亮照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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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阿渊又收到了信。
信是他媳妇写的。说他儿子又长高了,会背诗了,会帮家里干活了。说他每天问,爹什么时候回来?说他问得多了,问得她不知道该怎么答。
阿渊把那封信看了五遍。
看完了,他揣进怀里,拍了拍。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月亮。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我儿子会背诗了。”
我说:“嗯。”
他说:“会帮家里干活了。”
我说:“嗯。”
他说:“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没说话。
他说:“他每天都问。”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
他说:“她不知道怎么答。”
那天晚上,我们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他也没动。
后来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我该怎么说?”
我说:“说什么?”
他说:“回去之后,怎么跟他解释?解释为什么这么久才回去?解释为什么他长这么大才见着我?”
我没说话。
他说:“他会怪我吗?”
我说:“不会。”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是他爹。”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当爹的,就该让孩子等这么久吗?”
我回答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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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阿渊写信写得更勤了。
一天一封,一天两封,一天三封。写完了,叠好,放进包袱里。那个包袱越来越鼓,已经装不下了。他又找了一个新包袱,接着装。
有一次阿澜问:“你写了多少了?”
他说:“没数。”
阿澜说:“我帮你数数。”
他把包袱打开,一封一封地数。数了一晚上,数到天亮。
阿澜说:“一百三十七封。”
阿渊愣了一下,说:“这么多?”
阿澜说:“你写了两年,当然这么多。”
阿渊看着那些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阿澜。”
“嗯?”
他说:“你说,她要是收到这些信,得看多久?”
阿澜想了想,说:“一天看十封,得看半个月。”
阿渊笑了。笑得很轻,但笑了。
他说:“那她得看半个月。”
阿澜说:“嗯。”
他说:“看完半个月,我就回去了。”
阿澜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阿渊把那些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看着看着,他忽然说:“我写了好多废话。”
阿澜凑过去看,说:“什么废话?”
他说:“比如这封,写我梦见吃她做的饭。这有什么好写的?”
阿澜说:“她想看。”
阿渊说:“你怎么知道?”
阿澜说:“她是你媳妇。”
阿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他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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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信又断了。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封都没有。
阿渊又开始等。每天站在那块石头上,往信使来的方向看。等一天,没有。等两天,没有。等三个月,还是没有。
阿澜说:“可能是路不好走。”
他说:“嗯。”
阿澜说:“等路好了,就来了。”
他说:“嗯。”
阿澜说:“别急。”
他说:“嗯。”
但他还是每天等。
那天晚上,我去找他。他还坐在石头上。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她怎么还不来信?”
我说:“可能路上耽误了。”
他说:“耽误多久?三个月了。”
我没说话。
他说:“是不是……”
他没说完。
我说:“不会。”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想了想,说:“因为她是等你的人。”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他也没动。
后来他站起来,说:“回去睡吧。”
我说:“嗯。”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等不动了。”
风很大,把他后面的话吹散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白花花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帐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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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阿渊不站在石头上了。
他开始写信。一天一封,一天两封,一天三封。写完了,叠好,放进包袱里。不寄出去,就攒着。
我问:“怎么不寄了?”
他说:“寄了也收不到。攒着,等回去的时候带给她。”
我说:“带这么多?”
他说:“让她一次看个够。”
我笑了。
他也笑了。笑得很轻,但笑了。
那天晚上,他把那些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看着看着,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她还会看吗?”
我说:“会。”
他说:“万一她不在了呢?”
我愣了一下。
他说:“万一她不等了呢?”
我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那些信。
“四年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等了我四年。”
他顿了顿。
“换我,我也等不动。”
那天晚上,他没再说别的。
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
一下一下,很匀。
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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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信使来了。
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他带来一封信,是阿渊媳妇写的。
阿渊接过信的时候,手在抖。拆了半天没拆开,我帮他拆的。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阿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我说:“写的什么?”
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那块石头上,坐下。
我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月亮还没出来,天灰蒙蒙的。
他坐了很久,一句话不说。
后来月亮出来了。很亮,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开口:“她说,孩子病了。”
我没说话。
他说:“发烧,烧了三天。”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
他说:“她一个人扛的。”
那天晚上,他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他也没动。
后来他站起来,说:“回去睡吧。”
我说:“嗯。”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回不去。”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想回去。”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想回去看看他。看看我儿子。”
风很大,把他后面的话吹散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白花花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帐篷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帐篷里翻身。翻过来,翻过去,翻过来,翻过去。
后来他不翻了。
我侧头看,他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
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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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