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十七章
那年冬天,阿渊又收到了信。
信还是他媳妇写的。说病好了,说家里一切都好,说他儿子又长高了,说让他别担心。还是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阿渊把那封信看了五遍。看完了,他揣进怀里,拍了拍。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月亮。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她信越写越短了。”
我说:“嗯。”
他说:“以前写好几页。现在一页都写不满。”
我没说话。
他说:“是不是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说:“可能是没什么事。”
他说:“也可能是……不想说了。”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冷的。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三年了。”
我说:“嗯。”
他说:“我出来三年了。”
我没说话。
他说:“我儿子三岁。我没见过他。”
那天晚上,他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他也没动。
后来他站起来,说:“回去睡吧。”
我说:“嗯。”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她还在等我吗?”
我说:“在。”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她的信就是证明。”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走回帐篷了。
我坐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
风很冷。月亮很亮。
我想,他说得对。
三年,太长了。
---
那年冬天特别长。
雪下了停,停了下。有时候一连几天出不去,就窝在帐篷里烤火。阿渊的话越来越少,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阿澜也不说话,就靠在旁边,看着火堆。
我坐在中间,左边是阿渊,右边是阿澜。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柴火烧得噼啪响。
有一天,阿渊忽然说:“我做了个梦。”
我和阿澜都看着他。
他说:“梦见我回家了。”
他低着头,看着火堆。
“我儿子在院子里跑。他娘在旁边洗衣服。我走过去,喊他。他回头看我,看了半天,没认出我是谁。”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他说:“他问我娘,那个人是谁?”
阿澜说:“梦都是反的。”
阿渊说:“万一不是呢?”
阿澜没说话。
阿渊说:“万一他真的不认得我呢?”
我说:“认得。”
他抬头看我。
我说:“你是他爹。他怎么会不认得?”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火堆。
那天晚上,他没再说话。
---
那年过年,我们还是在边关。
营里杀了猪,发了酒。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笑声。阿渊坐在外面,看着那些人喝酒划拳,看着看着,忽然站起来,走了。
我跟上去。
他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站着。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拂。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我想吃我娘包的饺子。”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想我儿子。”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想回去。”
我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雪越落越大,把他半个身子都落白了。
后来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他们这会儿在干嘛?”
我说:“过年。”
他说:“吃饺子?”
我说:“嗯。”
他说:“我儿子会吃饺子吗?”
我说:“三岁,该会了。”
他想了想,说:“他娘会喂他的。”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喝了很多。喝完了就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
我躺在他旁边,也没睡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想好了。”
我说:“想好什么?”
他说:“等打完仗,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吃我娘包的饺子。”
我说:“嗯。”
他说:“第二件事,就是抱我儿子。”
我说:“嗯。”
他说:“第三件事,就是跟我媳妇说,我回来了。”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就怕……”
他没说完。
我说:“就怕什么?”
他说:“就怕回不去。”
那天晚上,他没再说话。
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很匀。但我不知道他睡着没睡着。
后来天亮了。
---
那年春天,信又断了。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封都没有。
阿渊又开始等。每天站在那块石头上,往信使来的方向看。等一天,没有。等两天,没有。等三个月,还是没有。
阿澜说:“可能是路不好走。”
他说:“嗯。”
阿澜说:“等路好了,就来了。”
他说:“嗯。”
阿澜说:“别急。”
他说:“嗯。”
但他还是每天等。
那天晚上,我去找他。他还坐在石头上。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她怎么还不来信?”
我说:“可能路上耽误了。”
他说:“耽误多久?三个月了。”
我没说话。
他说:“是不是……”
他没说完。
我说:“不会。”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想了想,说:“因为她是等你的人。”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他也没动。
后来他站起来,说:“回去睡吧。”
我说:“嗯。”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等不动了。”
风很大,把他后面的话吹散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白花花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帐篷了。
---
那之后,阿渊不站在石头上了。
他开始写信。一天一封,一天两封,一天三封。写完了,叠好,放进包袱里。不寄出去,就攒着。
我问:“怎么不寄了?”
他说:“寄了也收不到。攒着,等回去的时候带给她。”
我说:“带这么多?”
他说:“让她一次看个够。”
我笑了。
他也笑了。笑得很轻,但笑了。
那天晚上,他把那些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看着看着,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她还会看吗?”
我说:“会。”
他说:“万一她不在了呢?”
我愣了一下。
他说:“万一她不等了呢?”
我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那些信。
“三年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等了我三年。”
他顿了顿。
“换我,我也等不动。”
那天晚上,他没再说别的。
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
一下一下,很匀。
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
那年夏天,信使来了。
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他带来一封信,是阿渊媳妇写的。
阿渊接过信的时候,手在抖。拆了半天没拆开,我帮他拆的。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阿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我说:“写的什么?”
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那块石头上,坐下。
我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月亮还没出来,天灰蒙蒙的。
他坐了很久,一句话不说。
后来月亮出来了。很亮,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开口:“她说,她娘走了。”
我没说话。
他说:“我丈母娘。去年冬天走的。”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
他说:“我没回去送。”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一个人办的丧事。一个人扛的。”
那天晚上,他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他也没动。
后来他站起来,说:“回去睡吧。”
我说:“嗯。”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回不去。”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想回去。”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想回去看看她。看看我儿子。看看我丈母娘的坟。”
风很大,把他后面的话吹散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白花花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帐篷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帐篷里翻身。翻过来,翻过去,翻过来,翻过去。
后来他不翻了。
我侧头看,他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
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想回家。”
---
【正文·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