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十六章
信断了。
一开始只是来得少,半个月一封,一个月一封。后来两个月,三个月。再后来,一封都没有了。
阿渊开始等。
每天天亮,他站到那块石头上,往信使来的方向看。看到天黑,下来,第二天再去。刮风去,下雨去,下雪也去。那块石头被他站得光滑了,可他等的人,一直没来。
阿澜说:“别等了,该来的时候自然来。”
阿渊说:“万一错过了呢?”
阿澜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出去找他。他还坐在石头上,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她怎么还不来信?”
我说:“可能路上耽误了。”
他说:“耽误多久?半年了。”
我没说话。
他说:“我写了八十多封信。一封回信都没有。”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冷的。
他说:“是不是出事了?”
我说:“不会。”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她是等你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茧,握着刀磨出来的。
他说:“等我的人,也会等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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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没回帐篷。我陪他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信使来了。
不是来送信的,是路过。阿渊冲上去,抓住信使的胳膊,问:“有我的信吗?”
信使被他吓了一跳,说:“没有。”
阿渊说:“你仔细看看,有没有?”
信使翻了翻包袱,说:“真的没有。”
阿渊松开手,站在那儿,看着信使走远。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没有。”
我说:“嗯。”
他说:“一封都没有。”
我说:“嗯。”
他忽然转过身,往回走。走得很快,快到我跟不上。
我追上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帐篷里了。他蹲在地上,把那些攒着的信翻出来——八十多封,一封一封叠好,用布包着。他抱着那包信,蹲了很久。
阿澜进来,看见他那样,没说话。
我在旁边站着,也没说话。
后来阿渊站起来,把信放进包袱里,系好。他转过身,看着我们俩。
他说:“我要回去。”
阿澜说:“回不去。”
他说:“我要回去。”
阿澜说:“仗还在打,走不了。”
他说:“那我就不活了。”
帐篷里安静了。
阿澜看着他,我也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的,但不是哭。是那种烧的。
阿澜说:“你说什么?”
他说:“我说,回不去,我就不活了。”
阿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阿澜比他矮一点,但这时候,阿澜站着,他蹲着。
阿澜说:“你死了,你儿子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阿澜说:“你死了,谁教他叫爹?谁带他骑马?谁告诉他,他爹是个将军?”
他没说话。
阿澜说:“你死了,他就真的没爹了。”
他蹲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阿澜蹲下来,在他旁边。
阿澜说:“我知道你想他们。我也想。我也想回去看看。可是回不去。仗没打完,谁都回不去。”
他抬起头,看着阿澜。
阿澜说:“活着。活着才能回去。”
那天晚上,他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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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阿渊不站在石头上了。
他开始写信。一天一封,一天两封,一天三封。写完了,叠好,放进包袱里。不寄出去,就攒着。
我问:“怎么不寄了?”
他说:“寄了也收不到。攒着,等回去的时候带给她。”
我说:“带这么多?”
他说:“让她一次看个够。”
我笑了。
他也笑了。笑得很轻,但笑了。
阿澜在旁边说:“那你得背得动。”
阿渊说:“背得动。八十多封,又不重。”
阿澜说:“等打完仗,得一百多封了。”
阿渊想了想,说:“那就背一百多封。”
那天晚上,我们仨又坐在一起。阿渊把那些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看着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阿澜问:“笑什么?”
他说:“这封是我第一次收到她信之后写的。写的时候手都在抖,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阿澜凑过去看,说:“确实像狗爬。”
阿渊说:“你字好看?”
阿澜说:“比你好。”
阿渊说:“我不信。”
阿澜说:“拿纸来,比比。”
阿渊真拿了纸来。两个人趴在地上写字。写完一比,阿澜的字确实工整些。
阿渊不服气,说:“我这是激动的时候写的。你写一封激动的试试?”
阿澜说:“我没你那么多激动的。”
我在旁边听着,笑得不行。
笑着笑着,阿渊忽然说:“阿川,你也写一个。”
我说:“写什么?”
他说:“写一封给你以后的人。”
我说:“我没以后的人。”
他愣了一下。
阿澜也愣了一下。
我说:“我爹娘死得早,我叔也死了。就我一个人。”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渊忽然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阿澜也伸手,拍了一下。
阿渊说:“那你就是我们家的人。”
阿澜说:“对。”
我看着他们,没说话。
阿渊把纸笔塞给我,说:“写一封给以后的人。就算没有,也写一封。留着。”
我拿着笔,不知道该写什么。
想了很久,我写了一句:我很好,别担心。
阿渊凑过来看,说:“就这?”
我说:“就这。”
阿澜说:“挺好。”
阿渊想了想,说:“也对。话多话少,都一样。”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后来打仗的时候,那张纸不知道丢哪儿了。但我记得上面写的字。
我很好,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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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信使又来了。
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他带来一封信,是阿渊媳妇写的。
阿渊接过信的时候,手在抖。拆了半天没拆开,阿澜帮他拆的。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说她病了半年,好了。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别担心。说他儿子长大了,会跑了,会跳了,会学狗叫了。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阿渊把那封信看了五遍。
看完了,他揣进怀里,拍了拍。
那天晚上,他又坐在那块石头上。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
他说:“她病了半年。”
我说:“嗯。”
他说:“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说:“现在知道了。”
他说:“她一个人扛的。”
我没说话。
他说:“她写信的时候,病刚好。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
他说:“我该回去的。”
我说:“回不去。”
他说:“我知道。”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我想她。”
那天晚上,他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他也没动。
后来他站起来,说:“回去睡吧。”
我说:“嗯。”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她会不会怪我?”
我说:“不会。”
他说:“怎么知道?”
我说:“她是等你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走回帐篷了。
我坐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
风很冷。月亮很亮。
我想,他说得对。
等,是最难的。
但等到了,就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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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