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将军》正文·第十六章

信断了。

一开始只是来得少,半个月一封,一个月一封。后来两个月,三个月。再后来,一封都没有了。

阿渊开始等。

每天天亮,他站到那块石头上,往信使来的方向看。看到天黑,下来,第二天再去。刮风去,下雨去,下雪也去。那块石头被他站得光滑了,可他等的人,一直没来。

阿澜说:“别等了,该来的时候自然来。”

阿渊说:“万一错过了呢?”

阿澜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出去找他。他还坐在石头上,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她怎么还不来信?”

我说:“可能路上耽误了。”

他说:“耽误多久?半年了。”

我没说话。

他说:“我写了八十多封信。一封回信都没有。”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冷的。

他说:“是不是出事了?”

我说:“不会。”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她是等你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茧,握着刀磨出来的。

他说:“等我的人,也会等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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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没回帐篷。我陪他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信使来了。

不是来送信的,是路过。阿渊冲上去,抓住信使的胳膊,问:“有我的信吗?”

信使被他吓了一跳,说:“没有。”

阿渊说:“你仔细看看,有没有?”

信使翻了翻包袱,说:“真的没有。”

阿渊松开手,站在那儿,看着信使走远。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没有。”

我说:“嗯。”

他说:“一封都没有。”

我说:“嗯。”

他忽然转过身,往回走。走得很快,快到我跟不上。

我追上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帐篷里了。他蹲在地上,把那些攒着的信翻出来——八十多封,一封一封叠好,用布包着。他抱着那包信,蹲了很久。

阿澜进来,看见他那样,没说话。

我在旁边站着,也没说话。

后来阿渊站起来,把信放进包袱里,系好。他转过身,看着我们俩。

他说:“我要回去。”

阿澜说:“回不去。”

他说:“我要回去。”

阿澜说:“仗还在打,走不了。”

他说:“那我就不活了。”

帐篷里安静了。

阿澜看着他,我也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的,但不是哭。是那种烧的。

阿澜说:“你说什么?”

他说:“我说,回不去,我就不活了。”

阿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阿澜比他矮一点,但这时候,阿澜站着,他蹲着。

阿澜说:“你死了,你儿子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阿澜说:“你死了,谁教他叫爹?谁带他骑马?谁告诉他,他爹是个将军?”

他没说话。

阿澜说:“你死了,他就真的没爹了。”

他蹲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阿澜蹲下来,在他旁边。

阿澜说:“我知道你想他们。我也想。我也想回去看看。可是回不去。仗没打完,谁都回不去。”

他抬起头,看着阿澜。

阿澜说:“活着。活着才能回去。”

那天晚上,他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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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阿渊不站在石头上了。

他开始写信。一天一封,一天两封,一天三封。写完了,叠好,放进包袱里。不寄出去,就攒着。

我问:“怎么不寄了?”

他说:“寄了也收不到。攒着,等回去的时候带给她。”

我说:“带这么多?”

他说:“让她一次看个够。”

我笑了。

他也笑了。笑得很轻,但笑了。

阿澜在旁边说:“那你得背得动。”

阿渊说:“背得动。八十多封,又不重。”

阿澜说:“等打完仗,得一百多封了。”

阿渊想了想,说:“那就背一百多封。”

那天晚上,我们仨又坐在一起。阿渊把那些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看着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阿澜问:“笑什么?”

他说:“这封是我第一次收到她信之后写的。写的时候手都在抖,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阿澜凑过去看,说:“确实像狗爬。”

阿渊说:“你字好看?”

阿澜说:“比你好。”

阿渊说:“我不信。”

阿澜说:“拿纸来,比比。”

阿渊真拿了纸来。两个人趴在地上写字。写完一比,阿澜的字确实工整些。

阿渊不服气,说:“我这是激动的时候写的。你写一封激动的试试?”

阿澜说:“我没你那么多激动的。”

我在旁边听着,笑得不行。

笑着笑着,阿渊忽然说:“阿川,你也写一个。”

我说:“写什么?”

他说:“写一封给你以后的人。”

我说:“我没以后的人。”

他愣了一下。

阿澜也愣了一下。

我说:“我爹娘死得早,我叔也死了。就我一个人。”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渊忽然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阿澜也伸手,拍了一下。

阿渊说:“那你就是我们家的人。”

阿澜说:“对。”

我看着他们,没说话。

阿渊把纸笔塞给我,说:“写一封给以后的人。就算没有,也写一封。留着。”

我拿着笔,不知道该写什么。

想了很久,我写了一句:我很好,别担心。

阿渊凑过来看,说:“就这?”

我说:“就这。”

阿澜说:“挺好。”

阿渊想了想,说:“也对。话多话少,都一样。”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后来打仗的时候,那张纸不知道丢哪儿了。但我记得上面写的字。

我很好,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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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信使又来了。

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他带来一封信,是阿渊媳妇写的。

阿渊接过信的时候,手在抖。拆了半天没拆开,阿澜帮他拆的。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说她病了半年,好了。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别担心。说他儿子长大了,会跑了,会跳了,会学狗叫了。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阿渊把那封信看了五遍。

看完了,他揣进怀里,拍了拍。

那天晚上,他又坐在那块石头上。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

他说:“她病了半年。”

我说:“嗯。”

他说:“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说:“现在知道了。”

他说:“她一个人扛的。”

我没说话。

他说:“她写信的时候,病刚好。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

他说:“我该回去的。”

我说:“回不去。”

他说:“我知道。”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我想她。”

那天晚上,他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他也没动。

后来他站起来,说:“回去睡吧。”

我说:“嗯。”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她会不会怪我?”

我说:“不会。”

他说:“怎么知道?”

我说:“她是等你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走回帐篷了。

我坐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

风很冷。月亮很亮。

我想,他说得对。

等,是最难的。

但等到了,就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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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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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连载中春醉柳江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