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十四章
阿渊想回去看看。
那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从那年春天开始,他就一直在说。说他儿子三岁了,说他还没见过儿子长什么样,说他想回去看一眼,就一眼。
开始只是说说。后来变成了每天说。再后来,他不说了。但他开始收拾东西。
那天晚上,我回去的时候,看见他在整理包袱。把几件衣服叠好,把刀擦干净,把攒的那点银两数了又数。
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阿澜进来的时候,也看见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阿渊旁边坐下。
阿渊没抬头,还在数那些银两。
阿澜说:“你数了三遍了。”
阿渊说:“嗯。”
阿澜说:“够了吗?”
阿渊说:“不知道。”
阿澜说:“回去一趟要多久?”
阿渊想了想,说:“骑马,半个月。”
阿澜说:“来回一个月。”
阿渊说:“嗯。”
阿澜说:“仗还在打。”
阿渊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数。
阿澜说:“走不了。”
阿渊没说话。
那天晚上,阿渊把那几块银两数了十几遍。数完了,包好,揣进怀里。第二天早上,他又掏出来,再数一遍。
我去找他,看见他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些银两,看着帐篷外面。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我要是回去,还回得来吗?”
我没说话。
他说:“阿澜说走不了。我知道。”
他把那些银两攥得紧紧的。
“可是我睡不着。”
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凉的。
他说:“每天晚上躺下,就想他。想他长什么样,想他会不会叫爹,想他记不记得我。”
他顿了顿。
“我梦见他一回。就一回。他跑过来,喊我爹。我蹲下来,想抱他。抱不着。他跑远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我没说话。
他说:“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那天上午,他去找了将军。
我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扇门。阿澜站在我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门开了。阿渊从里面走出来。他低着头,走得很快。
我追上去。
我说:“怎么样?”
他没说话。
我跟着他走。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他忽然停下来。
他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让走。”
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得散散的。
他说:“说仗打完再回。”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的。
“仗打完要多久?”
我没回答。
他说:“我儿子三岁了。等他十岁,还认不认得我?”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等他二十岁,还记不记得有我这个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也许就不记得了。”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坐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走到西边,他也没动。我远远看着,没过去。
阿澜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阿澜说:“他坐多久了?”
我说:“两个时辰。”
阿澜说:“吃饭了吗?”
我说:“没有。”
阿澜说:“去叫他。”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看我,还是看着远处。
我说:“天快黑了。”
他说:“嗯。”
我说:“回去吃饭。”
他说:“不饿。”
我说:“阿澜让我来叫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
往回走的时候,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知道我站在那儿想什么吗?”
我说:“想什么?”
他说:“想那年桃树下。咱们三个人,喝酒,看花,说一辈子。”
我没说话。
他说:“那时候以为一辈子很长。”
风从我们身边刮过去。
他说:“其实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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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渊没吃饭。
他躺在帐篷里,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我和阿澜坐在旁边,谁也不说话。
后来阿澜说:“我出去一下。”
他出去了。过了很久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壶酒。
他把酒递给阿渊,说:“喝点。”
阿渊坐起来,接过酒壶。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阿澜说:“慢慢喝,没人跟你抢。”
阿渊没说话,继续喝。
喝到一半,他忽然说:“我小时候,我娘一个人把我带大的。”
我和阿澜都没说话。
他说:“我爹死的时候,我才三岁。”
他顿了顿。
“跟我儿子现在一样大。”
他看着手里的酒壶。
“我问我娘,我爹长什么样?她说,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我又问,那他为什么不回来?她不说话。”
他喝了一口。
“后来我懂了。不是不回来,是回不来。”
帐篷里很静。只有外面的风声,呼呼的。
他说:“我儿子现在也三岁。他也会问他娘,我爹长什么样?他娘怎么说?她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了。三年了,她快忘了吧。”
我说:“不会忘。”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等你的人,不会忘。”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把那壶酒喝完了。喝完就躺下,闭着眼睛。
我和阿澜坐在旁边,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很匀。
阿澜小声说:“睡着了?”
我凑过去看了看,说:“睡着了。”
阿澜点点头。
我们俩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阿澜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咱们能活着回去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是。”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从帐篷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
我躺下的时候,忽然想起阿渊刚才说的话。
我三岁的时候,我爹也死了。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但我娘说,他是我爹。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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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阿渊起得很早。
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帐篷外面了。站在那块石头上,往老家的方向看。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站了很久,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想通了。”
我说:“想通什么?”
他说:“回不去就回不去。等打完仗再回。”
我没说话。
他说:“反正他是我儿子。等十年,二十年,他还是我儿子。”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说对不对?”
我说:“对。”
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笑了。
那天上午,他去练兵。练得特别狠,把自己往死里练。阿澜看着,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阿渊心里有事。
但我也知道,阿渊想通了。
想通和放下,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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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渊又收到了信。
信是他媳妇写的。很短,只有几句话。说他儿子会叫爹了,虽然不知道爹是谁,但学会了那个词。说他天天对着门口喊爹,喊完了就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阿渊把那封信看了五遍。
看完了,他揣进怀里,拍了拍。
那天晚上,他又坐在那块石头上。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说:“他会叫爹了。”
我说:“嗯。”
他说:“虽然不知道是谁。”
我说:“嗯。”
他说:“但总有一天会知道。”
我说:“等你回去就知道了。”
他想了想,说:“对。”
那天晚上,我们坐了很久。风很大,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后来他站起来,说:“回去睡吧。”
我说:“嗯。”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谢谢。”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陪我。”
我没说话。
他走回帐篷了。
我坐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
月亮很亮。风很大。
我忽然想起那年桃树下,他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他不知道,有些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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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