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将军》正文·第十三章

那年冬天特别长。

雪下了停,停了下。有时候一连几天出不去,就窝在帐篷里烤火。阿渊的话少了,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阿澜也不说话,就靠在旁边,看着火堆。

我坐在中间,左边是阿渊,右边是阿澜。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柴火烧得噼啪响。

有时候阿渊忽然站起来,走出去。我透过帐篷缝往外看,看见他站在雪地里,往老家的方向看。站很久,然后回来,坐下,继续发呆。

阿澜有一次说,他怎么了?

我说,想家。

阿澜说,我知道。我是说,他以前也想,没这样。

我没说话。

阿澜说,他媳妇多久没来信了?

我想了想,说,两个月。

阿澜说,两个月?

我说,嗯。

阿澜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阿澜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壶酒。他把酒递给阿渊,说,喝点。

阿渊接过去,喝了一口。喝完,他忽然说,你们说,她是不是出事了?

阿澜说,不会。

阿渊说,那怎么不来信?

阿澜说,送信的人可能没到。

阿渊说,两个月了,怎么也该到了。

阿澜没接话。

阿渊又喝了一口。喝完了,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壶。

他说,我儿子三岁了。

我和阿澜都没说话。

他说,三岁,该记事了。

他抬起头,看着帐篷顶。

他说,他记不记得有我这么个爹?

我说,记得。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他娘会告诉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把那壶酒喝完了。喝完了就躺下,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我和阿澜坐着,看着火堆。

阿澜小声说,他这样不行。

我说,嗯。

阿澜说,得想办法让他好起来。

我说,什么办法?

阿澜想了半天,说,不知道。

我也没想出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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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阿渊还是那样。话少,发呆,站在雪地里往老家看。

有一次我跟他一起站着。风很大,雪粒子打在脸上,疼的。

他说,你站这儿干嘛?

我说,陪你。

他说,不用陪。

我说,我想陪。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想回去看看。

我说,回去?

他说,就看看。看一眼就回来。

我说,仗还在打,走不了。

他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就是想。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睡。我醒过来的时候,听见他在翻身。翻过来,翻过去,翻过来,翻过去。

后来他不动了。

我侧头看,他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

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梦见他了。

我说,谁?

他说,我儿子。

我等着。

他说,梦里他三岁,会跑了。他跑过来,喊我爹。我蹲下来,想抱他。抱不着。他跑远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他没再说话。

我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很轻。

后来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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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晚。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好不容易熬到三月,天终于暖了一点。草开始冒芽,树开始泛绿。阿渊站在外面,看着那些刚冒出来的草芽。

他说,我儿子三岁生日过了。

我说,嗯。

他说,我连他生日是哪天都记不清了。

我说,正月十六。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说,你以前说过。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风一样。

他说,你还记得。

我说,记得。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那些草芽。

他说,正月十六。那天老家应该还冷。

我说,嗯。

他说,也不知道他过生日吃没吃鸡蛋。

我说,应该吃了。

他说,他娘会给他煮的。

我说,嗯。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谢谢你记得。

我说,记得什么?

他说,记得我儿子生日。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正月十六,我儿子三岁。我不知道他过生日吃没吃鸡蛋。你们吃了吗?

写完了,他揣进怀里。

后来信使来的时候,他把那封信交出去。信使看了一眼,说,就一句?

他说,就一句。

信使笑了,说,你以前写那么多,现在写这么少。

他说,话多话少,都一样。

信使走了。他站在那儿,看着信使走远。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你说,她收到信,会看吗?

我说,会。

他说,看了,会想我吗?

我说,会。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我们俩站在外面,看着月亮。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们是我的兄弟。

我说,嗯。

他说,真的。

我说,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

我也没说话。

月亮照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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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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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连载中春醉柳江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