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十三章
那年冬天特别长。
雪下了停,停了下。有时候一连几天出不去,就窝在帐篷里烤火。阿渊的话少了,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阿澜也不说话,就靠在旁边,看着火堆。
我坐在中间,左边是阿渊,右边是阿澜。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柴火烧得噼啪响。
有时候阿渊忽然站起来,走出去。我透过帐篷缝往外看,看见他站在雪地里,往老家的方向看。站很久,然后回来,坐下,继续发呆。
阿澜有一次说,他怎么了?
我说,想家。
阿澜说,我知道。我是说,他以前也想,没这样。
我没说话。
阿澜说,他媳妇多久没来信了?
我想了想,说,两个月。
阿澜说,两个月?
我说,嗯。
阿澜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阿澜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壶酒。他把酒递给阿渊,说,喝点。
阿渊接过去,喝了一口。喝完,他忽然说,你们说,她是不是出事了?
阿澜说,不会。
阿渊说,那怎么不来信?
阿澜说,送信的人可能没到。
阿渊说,两个月了,怎么也该到了。
阿澜没接话。
阿渊又喝了一口。喝完了,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壶。
他说,我儿子三岁了。
我和阿澜都没说话。
他说,三岁,该记事了。
他抬起头,看着帐篷顶。
他说,他记不记得有我这么个爹?
我说,记得。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他娘会告诉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把那壶酒喝完了。喝完了就躺下,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我和阿澜坐着,看着火堆。
阿澜小声说,他这样不行。
我说,嗯。
阿澜说,得想办法让他好起来。
我说,什么办法?
阿澜想了半天,说,不知道。
我也没想出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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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阿渊还是那样。话少,发呆,站在雪地里往老家看。
有一次我跟他一起站着。风很大,雪粒子打在脸上,疼的。
他说,你站这儿干嘛?
我说,陪你。
他说,不用陪。
我说,我想陪。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想回去看看。
我说,回去?
他说,就看看。看一眼就回来。
我说,仗还在打,走不了。
他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就是想。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睡。我醒过来的时候,听见他在翻身。翻过来,翻过去,翻过来,翻过去。
后来他不动了。
我侧头看,他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
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梦见他了。
我说,谁?
他说,我儿子。
我等着。
他说,梦里他三岁,会跑了。他跑过来,喊我爹。我蹲下来,想抱他。抱不着。他跑远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他没再说话。
我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很轻。
后来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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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晚。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好不容易熬到三月,天终于暖了一点。草开始冒芽,树开始泛绿。阿渊站在外面,看着那些刚冒出来的草芽。
他说,我儿子三岁生日过了。
我说,嗯。
他说,我连他生日是哪天都记不清了。
我说,正月十六。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说,你以前说过。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风一样。
他说,你还记得。
我说,记得。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那些草芽。
他说,正月十六。那天老家应该还冷。
我说,嗯。
他说,也不知道他过生日吃没吃鸡蛋。
我说,应该吃了。
他说,他娘会给他煮的。
我说,嗯。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谢谢你记得。
我说,记得什么?
他说,记得我儿子生日。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正月十六,我儿子三岁。我不知道他过生日吃没吃鸡蛋。你们吃了吗?
写完了,他揣进怀里。
后来信使来的时候,他把那封信交出去。信使看了一眼,说,就一句?
他说,就一句。
信使笑了,说,你以前写那么多,现在写这么少。
他说,话多话少,都一样。
信使走了。他站在那儿,看着信使走远。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你说,她收到信,会看吗?
我说,会。
他说,看了,会想我吗?
我说,会。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我们俩站在外面,看着月亮。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们是我的兄弟。
我说,嗯。
他说,真的。
我说,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
我也没说话。
月亮照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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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