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十二章
那年秋天快过完的时候,阿渊又差点死了。
不是打仗。是一场小冲突,小到连仗都算不上——对面来了几十个人,抢了粮草就跑。我们追上去,打了一刻钟,他们就跑了。
阿渊追在最前面。追着追着,忽然从侧面冲出来一个人,一刀砍在他肩膀上。
阿澜在后面看见,冲上去把那人砍了。然后他扶着阿渊,往回走。
我赶过去的时候,阿渊已经坐在地上了。肩膀上的血往外冒,把半边衣服都染红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不说话。
阿澜蹲在他旁边,喘着粗气。
我蹲下来,问:“怎么样?”
阿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想。
他说:“我刚才走神了。”
阿澜说:“走神?”
他说:“嗯。追着追着,忽然想起我儿子。”
阿澜没说话。
他说:“我想他叫我爹是什么声儿。想着想着,刀就来了。”
我说:“伤得重不重?”
他低头看了看肩膀,说:“不重。”
阿澜说:“不重也得回去缝。”
阿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扶住他。
他说:“没事。”
我们仨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说:“我刚才以为我要死了。”
我和阿澜都没接话。
他说:“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还是我儿子。”
风从后面吹过来,把他的话吹得有点散。
他说:“我想,他还没叫过我爹呢。”
那天晚上,军医给他缝伤口。缝的时候他没喊疼,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帐篷外面。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要是真死了,你替我告诉他,他爹是个将军。”
我说:“你自己告诉。”
他说:“万一呢?”
我说:“没有万一。”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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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阿渊的信写得更勤了。
每天一封,有时候两封。写的都是同样的话——我很好,别担心,等我回去。写完了,叠好,揣在怀里。等信使来的时候,掏出来交出去。
有一次阿澜说,你写这么多,她们收得到吗?
他说,收不到也写。
阿澜说,为什么?
他说,写了,就好像她们能收到一样。
阿澜没再问。
后来信使来的时候,看见他那厚厚一摞信,愣了一下。信使说,你这是写了多少?
他说,没数。
信使说,我帮你数数。数完了,说,二十七封。
阿渊说,这么多?
信使说,你写的你不知道?
阿渊想了想,说,不知道。
信使笑着把信收起来,走了。阿渊站在那儿,看着信使走远。
我也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他说:“二十七封。”
我说:“嗯。”
他说:“她要是都收到,得看好久。”
我说:“嗯。”
他说:“她会不会嫌烦?”
我说:“不会。”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她是等你的人。”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月亮。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我媳妇以前也爱看月亮。”
我说:“嗯。”
他说:“我们刚成亲那会儿,晚上没事,就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我等着。
他说:“她说,月亮照着我,也照着你,就好像我们还在一起。”
我没说话。
他说:“现在月亮也照着我,也照着她。”
他顿了顿。
“就是照不到我儿子。”
风很大,把他后面的话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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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来得早。
刚进十一月,就开始下雪。雪很大,一夜之间就把营帐埋了半截。第二天起来,我们仨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帐篷挖开。
阿渊站在雪地里,看着白茫茫的一片。
他说:“我儿子没见过雪。”
阿澜说:“以后能见着。”
他说:“等我带他回老家,冬天就能见着。”
阿澜说:“那得等打完仗。”
他说:“打完仗就回。”
阿澜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窝在帐篷里烤火。火烧得很旺,把帐篷里烤得暖烘烘的。阿渊靠着火堆,看着火焰一跳一跳的。
他忽然说:“我想吃我娘包的饺子了。”
阿澜说:“我也想。”
我说:“我也想。”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渊说:“等打完仗,咱们一起回去吃。”
阿澜说:“行。”
我说:“行。”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有些饺子,这辈子吃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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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过年,我们没回去。
仗还在打,走不开。阿渊站在营外,看着老家的方向,看了很久。雪落在他肩上,落了一层,他也不拂。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我儿子两岁半了。”
我说:“嗯。”
他说:“他会跑了。”
我说:“嗯。”
他说:“他会叫娘了。”
我说:“嗯。”
他说:“还不会叫爹。”
我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雪越落越大,把他半个身子都落白了。
后来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他会不会以为我没想要他?”
我说:“不会。”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是他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写得比平时都长。写完了,他拿给我看。
信上写的是:等我回去,教你骑马。带你去看雪。陪你放爆竹。陪你过每一个年。
我说:“写这么多,他看得懂?”
他说:“看不懂也留着。等他长大了看。”
我把信还给他。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睡。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
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想他们。”
我说:“我知道。”
他说:“想得睡不着。”
我说:“那就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想完了,更睡不着。”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陪他躺了很久。后来他睡着了,呼吸慢慢匀下来。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
这人,心里装了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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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