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十一章
那天的夜好黑,好高。
我睡不着,掀开帐篷往外看了一眼。风很大,把旗子吹得啪啪响。月亮被云遮住了,远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坐在那边。
阿渊。
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背对着帐篷,看着远处。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我坐了一会儿,问:“睡不着?”
他说:“嗯。”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理,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我儿子两岁了。”
我没接话。
他说:“我算过日子。去年这时候,他刚会站。今年该会跑了。”
风又刮过来,把他后面的话吹散了。
我等着。
他说:“我媳妇上个月来信,说他天天往外跑,追都追不上。”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声盖住。
“像谁呢?”他说,“肯定像我。阿澜说过,我跑得快。”
我说:“你跑得快?”
他说:“小时候,我娘追着我打,从来没追上过。”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就不笑了。
他说:“上个月那封信,是我今年收的第三封。”
我说:“嗯。”
他说:“去年收了七封。”
我没说话。
他说:“前年收了十二封。”
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远。
他说:“越来越少了。”
我说:“打仗嘛,送信不容易。”
他说:“我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握着刀磨出来的。
他说:“我知道送信不容易。可是……”
他没说完。
我等着。
过了很久,他说:“可是我想他们。”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呼呼的,像有人在哭。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说:“打完仗就能回去了。”
他说:“打完仗要等多久?”
我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石头上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又钻进去。久到风小了一点,又大起来。
后来他站起来,说:“回去睡吧。”
我说:“嗯。”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你说,我儿子会不会不认得我?”
我说:“不会。”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是他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走回帐篷了。
我坐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
风还是很大。吹在脸上,凉的。
我忽然想起那年桃树下,他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些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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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阿渊起得很早。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帐篷外面了,看着远处。不是看敌人的方向,是看另一个方向——老家的方向。
阿澜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说:“他昨晚没睡?”
我说:“睡了。睡得晚。”
阿澜说:“又念叨他儿子?”
我说:“嗯。”
阿澜没再说话。
我们仨站在那儿,看着阿渊的背影。他站得很直,像根杆子。风吹过来,把衣服吹得贴在身上。
后来他转过身,看见我们俩,愣了一下。
他说:“你们站那儿干嘛?”
阿澜说:“看你。”
他说:“看我干什么?”
阿澜说:“怕你跑了。”
他笑了。笑得不大,但笑了。
他说:“跑什么,仗还没打完。”
阿澜说:“打完仗跑?”
他说:“打完仗回家。”
阿澜说:“那行。”
我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那天早上,我们去练兵。阿渊练得特别狠,把自己往死里练。阿澜看着,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阿渊心里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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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仗打得不多。
偶尔有小股敌人来骚扰,打一场,跑一场,死几个人,就算了。阿渊每次打完仗,都会写一封信。写完了,揣在怀里,等有人送信的时候交出去。
他写得很多。有时候一天写一封。有时候两天写一封。写的都是同样的话:我很好,别担心,等我回去。
有一次我问他,你写这么多,她们收得到吗?
他说,收得到收不到,总得写。
我说,为什么?
他说,写了,就好像她们能收到一样。
我没再问。
后来信使来的时候,把他攒的那一摞信都带走了。他看着信使走远,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阿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阿澜说:“走了。”
他说:“嗯。”
阿澜说:“回去等回信。”
他说:“嗯。”
阿澜说:“别站着了。”
他说:“嗯。”
但他还是站着。
我也走过去,站在他另一边。
我们仨就那么站着,看着信使消失的方向。
风很大,把我们的衣服吹得啪啪响。
后来他忽然说:“你们说,我儿子长什么样?”
阿澜说:“你天天念叨,我们早知道了。”
他说:“知道什么?”
阿澜说:“像你,丑。”
他笑了。笑着笑着,他说:“丑就丑,我儿子。”
我说:“你见过丑的?”
他说:“没见过。”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像你?”
他愣了一下。
阿澜在旁边笑出声来。
他追着阿澜打。
我在后面看着,忽然想,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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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秋天,阿渊又收到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说他儿子会说话了,会叫娘了,还没学会叫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阿渊把那封信看了五遍。
看完了,他揣进怀里,拍了拍。
那天晚上,他又坐在那块石头上。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我儿子会叫娘了。”
我说:“嗯。”
他说:“还不会叫爹。”
我说:“等你回去就会了。”
他说:“等我回去,他该会跑了。”
我说:“那更好。”
他想了想,说:“也对。”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点翘起来的弧度。
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我能不能活着回去?”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就是问问。”
我想了想,说:“能。”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阿澜救过你一次。下次他还能救。”
他说:“万一他不在呢?”
我说:“那我来。”
他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他。
后来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他说:“行,你说的。”
我说:“我说的。”
那天晚上,我们坐了很久。
风还是很大,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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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