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将军》正文·第十一章

那天的夜好黑,好高。

我睡不着,掀开帐篷往外看了一眼。风很大,把旗子吹得啪啪响。月亮被云遮住了,远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坐在那边。

阿渊。

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背对着帐篷,看着远处。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我坐了一会儿,问:“睡不着?”

他说:“嗯。”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理,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我儿子两岁了。”

我没接话。

他说:“我算过日子。去年这时候,他刚会站。今年该会跑了。”

风又刮过来,把他后面的话吹散了。

我等着。

他说:“我媳妇上个月来信,说他天天往外跑,追都追不上。”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声盖住。

“像谁呢?”他说,“肯定像我。阿澜说过,我跑得快。”

我说:“你跑得快?”

他说:“小时候,我娘追着我打,从来没追上过。”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就不笑了。

他说:“上个月那封信,是我今年收的第三封。”

我说:“嗯。”

他说:“去年收了七封。”

我没说话。

他说:“前年收了十二封。”

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远。

他说:“越来越少了。”

我说:“打仗嘛,送信不容易。”

他说:“我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握着刀磨出来的。

他说:“我知道送信不容易。可是……”

他没说完。

我等着。

过了很久,他说:“可是我想他们。”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呼呼的,像有人在哭。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说:“打完仗就能回去了。”

他说:“打完仗要等多久?”

我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石头上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又钻进去。久到风小了一点,又大起来。

后来他站起来,说:“回去睡吧。”

我说:“嗯。”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你说,我儿子会不会不认得我?”

我说:“不会。”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是他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走回帐篷了。

我坐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

风还是很大。吹在脸上,凉的。

我忽然想起那年桃树下,他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些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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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阿渊起得很早。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帐篷外面了,看着远处。不是看敌人的方向,是看另一个方向——老家的方向。

阿澜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说:“他昨晚没睡?”

我说:“睡了。睡得晚。”

阿澜说:“又念叨他儿子?”

我说:“嗯。”

阿澜没再说话。

我们仨站在那儿,看着阿渊的背影。他站得很直,像根杆子。风吹过来,把衣服吹得贴在身上。

后来他转过身,看见我们俩,愣了一下。

他说:“你们站那儿干嘛?”

阿澜说:“看你。”

他说:“看我干什么?”

阿澜说:“怕你跑了。”

他笑了。笑得不大,但笑了。

他说:“跑什么,仗还没打完。”

阿澜说:“打完仗跑?”

他说:“打完仗回家。”

阿澜说:“那行。”

我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那天早上,我们去练兵。阿渊练得特别狠,把自己往死里练。阿澜看着,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阿渊心里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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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仗打得不多。

偶尔有小股敌人来骚扰,打一场,跑一场,死几个人,就算了。阿渊每次打完仗,都会写一封信。写完了,揣在怀里,等有人送信的时候交出去。

他写得很多。有时候一天写一封。有时候两天写一封。写的都是同样的话:我很好,别担心,等我回去。

有一次我问他,你写这么多,她们收得到吗?

他说,收得到收不到,总得写。

我说,为什么?

他说,写了,就好像她们能收到一样。

我没再问。

后来信使来的时候,把他攒的那一摞信都带走了。他看着信使走远,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阿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阿澜说:“走了。”

他说:“嗯。”

阿澜说:“回去等回信。”

他说:“嗯。”

阿澜说:“别站着了。”

他说:“嗯。”

但他还是站着。

我也走过去,站在他另一边。

我们仨就那么站着,看着信使消失的方向。

风很大,把我们的衣服吹得啪啪响。

后来他忽然说:“你们说,我儿子长什么样?”

阿澜说:“你天天念叨,我们早知道了。”

他说:“知道什么?”

阿澜说:“像你,丑。”

他笑了。笑着笑着,他说:“丑就丑,我儿子。”

我说:“你见过丑的?”

他说:“没见过。”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像你?”

他愣了一下。

阿澜在旁边笑出声来。

他追着阿澜打。

我在后面看着,忽然想,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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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秋天,阿渊又收到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说他儿子会说话了,会叫娘了,还没学会叫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阿渊把那封信看了五遍。

看完了,他揣进怀里,拍了拍。

那天晚上,他又坐在那块石头上。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我儿子会叫娘了。”

我说:“嗯。”

他说:“还不会叫爹。”

我说:“等你回去就会了。”

他说:“等我回去,他该会跑了。”

我说:“那更好。”

他想了想,说:“也对。”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点翘起来的弧度。

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我能不能活着回去?”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就是问问。”

我想了想,说:“能。”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阿澜救过你一次。下次他还能救。”

他说:“万一他不在呢?”

我说:“那我来。”

他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他。

后来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他说:“行,你说的。”

我说:“我说的。”

那天晚上,我们坐了很久。

风还是很大,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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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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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连载中春醉柳江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