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陈设竟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丝毫未变。
淡蓝色的墙壁上还贴着当年流行的卡通贴纸，边角微微泛黄，却依旧清晰。书桌上摆着她用过的旧台灯，灯座上还留着她小时候不小心磕出的小缺口。衣柜门敞开着，里面甚至还挂着几件不合时宜的旧衣服，带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满天的回忆瞬间侵袭脑海，小时候在这里写作业、和桓渂序抢零食、被母亲抱着讲故事的画面，像老电影一样在眼前飞速闪过，鼻间莫名泛起酸涩。
但这份恍惚只持续几秒，她便猛地回过神，眼底的柔软被警惕取代，径直走到书桌前的转椅上坐下，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桓渂久，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说吧，大费周章把这里维持成原来的样子，你想要什么？”
桓渂久愣在原地，眼神里满是错愕。
他没想到姐姐会这么问，仿佛在她眼里，自己做的一切都带着别有用心的目的。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我……我什么也不想要……”
“放心。”江尽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却没抵达眼底，“我亲爱的弟弟，桓家的家产、父亲的权势，全都是你的，我一分一毫都不会跟你争。”
她早就看透这一切，也从未想过要回头争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桓渂久的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醋意：“姐姐，你怎么对我和你另一个弟弟不一样？”
“谁？”江尽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江暮。”桓渂久吐出这个名字，眼神直直地看着她，“你对他那么好，把他当成家人，为什么对我却只有防备和疏离？”
江尽闻言，忽然笑出了声，笑声清浅却带着几分无奈：“桓公子，你想要的家人，不都在楼下吗？父亲疼你，母亲宠你，你什么都不缺。”
“可我想要姐姐。”
桓渂久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转椅的扶手，将椅子缓缓转到自己面前。
两人瞬间拉近了距离，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冷意彻底散去，只剩下纯粹的渴望，像只被抛弃许久、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带着一丝笨拙的撒娇。
江尽彻底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桓渂久。
那个在学校里冷傲孤僻，在餐厅里气场强大的少年，此刻竟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眼底的委屈和依赖毫不掩饰。
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打破了她所有的防备，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能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莫名乱了节拍。
桓渂久微微垂着眼，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底泛起水光，那副柔弱又哀怨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被抢走糖果时的委屈神态。
他轻轻拉着江尽的衣袖，声音软糯得像在撒娇：“姐姐，我只是想让你回来家里住，像小时候那样……”
江尽下意识地抬手推开他，力道不大，带着几分无奈：“桓渂久我有家了，有江暮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有我的家，你才有根啊。”桓渂久不依不饶，语气里带着一丝固执的委屈，“姐姐难道不想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吗？”
“我不贪心。”江尽别开眼，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家里人太多，反而不自在，我不需要那么复杂的环境。”
“是不需要家，还是不需要我？”桓渂久上前一步，追问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像被抛弃的小狗，满眼都是求而不得的可怜。
江尽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下来：“都不需要，桓渂久，你母亲当年做的那些事，我本该记恨，但我不想牵扯到你，只是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根本不适合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那会是对死者的不敬。”
“谁？”桓渂久皱紧眉头，语气急切，“谁会反对我们生活在一起？是父亲，还是……”
“是亡魂。”江尽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眼神飘向窗外的夜空，仿佛看到了那些逝去的人，“是我母亲的亡魂，是那些被这场恩怨牵连的人。”
“那我就帮姐姐斩杀所有阻碍！”桓渂久猛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眼神坚定得不像话，语气却依旧带着撒娇的软糯，“只要姐姐能安心住下来，不管是什么，我都帮你挡着，好不好？姐姐……姐姐……”
他拉着她的手轻轻摇晃，语气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当年他想吃她手里的糖，想让她陪自己玩，就是用这种软糯的、带着依赖的口吻，总能让她心软。
江尽被他缠得没辙，又好气又好笑，抽回手，挑眉看着他：“你在学校里也这样对别人撒娇？”
“当然不！”桓渂久立刻摇头，眼神真挚，“只有在姐姐面前，我才想这样依赖你，才敢卸下所有防备。”
江尽彻底无语，扶了扶额，语气带着妥协的无奈：“我考虑一下，但你别抱希望，我一定不会回来的。”
桓渂久只听到了“我考虑一下”五个字，后面的话直接自动忽略，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语气里满是惊喜：“真的吗？！” 心里早已乐开了花，默默念叨：“我就知道，江尽最吃我这套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眼神温柔而坚定：“姐姐，只要你愿意回家，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帮你拿到，不管是父母车祸的真相，还是其他的，我都帮你。”
话音未落，他轻轻伸出手臂，抱住了江尽。
用的是最温柔的力气，既不会让她觉得被束缚，又能传递出自己的诚意，声音不再是刚才的软糯，而是变得低沉富有磁性，带着一丝郑重的承诺：“谢谢你，江尽。”
江尽僵在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莫名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段柔站在二楼的雕花栏杆后，看着楼下桓渂久送江尽出门的背影，指尖死死攥着手机。
江尽的归来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心里最隐秘的角落，那些被她刻意掩埋的往事，瞬间翻涌上来，让她浑身发冷。
她强压着喉咙口的腥甜，转身快步走进书房，反手锁上门，才颤抖着手指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温婉，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狠戾：“段户，你立刻过来。”
电话那头的段户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应道：“姐，出什么事了？”
“她回来了。”段柔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江尽那个小贱人，她回来了！”
空气瞬间凝滞，电话那头的段户倒吸一口凉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慌乱：“她……她怎么会回来？桓河不是说……”
“别管那么多！”段柔厉声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和当年策划那场车祸时的眼神如出一辙，“去做一件像多年前一样的事。”
她顿了顿，指尖在手机上狠狠敲击着，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当年你能让江盛漫闭嘴，现在，也给我让江尽彻底消失，记住，做得干净点，别留下任何痕迹，不然，我们姐弟俩谁也别想好过！”
电话那头的段户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被恐惧和利益裹挟，低声应道：“知道了，姐。你放心，这次一定……”
段柔没等他说完，就猛地挂断电话。
她无力地靠在门板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江尽不能留。
这个家，只能是她和桓渂久的，任何人都别想抢走，哪怕是一丝一毫。
玄关处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月光，勾勒出蜷缩在鞋柜旁的身影。
江尽刚换好鞋，就被一个温热的躯体猛地抱住，吓得她浑身一僵，手下意识地抬起来，却在触到对方熟悉的发顶时松了力道。
是江暮。
他紧紧依偎在她怀里，脑袋埋在她的颈窝，声音带着未脱的稚气和浓重的不安，像只受惊的小兽：“江尽，你不会想抛弃我吧？”
江尽抬手摸摸他的头，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语气是无奈又心疼的宠溺：“傻瓜！怎么会？我答应过要照顾你，就不会食言。”
“怎么证明？”他不肯松开，手臂收得更紧，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怕……我怕你回了桓家，就觉得那里才是你的家，就不要我了。”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血缘羁绊，只有江尽这一根救命稻草，一旦失去，他又会变回孤孤单单一个人。
江尽愣住，低头看着怀里颤抖的少年，心里泛起酸涩：“你要我怎么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