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江尽瞳孔骤然收缩,侧身时紧绷的肩背猛地一挺,像被触碰到了边界,瞬间转为正身面对任潇惟。

她的重心下意识前移半寸,右手几乎是本能地按在腰间,那里虽没有配枪,却刻着多年刑警生涯的警觉与防备,目光如聚死死锁在男人脸上,不放过他眉梢眼角任何一丝微表情,连他呼吸的频率都在心底默默计数。

“任老师,知道些什么?”

她的声音比刚才沉下,带着审讯时特有的压迫感,尾音微微上挑,“否则,你怎么会精准踩中我在找的东西?”心想“关于桓渂序的资料,我把档案室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她抬眸对上那复杂的一双眼,眼神陡然锐利,“难道,是被你拿走了?”

任潇惟他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勾起唇角,歪嘴一笑时,眼底漫过一层深不见底的沉郁,那笑容算不上温和,反倒带着几分掌控一切的意味。

“嗯。”

一个单音节,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江尽心上。

她猝不及防地僵在原地,眼神微变,后背瞬间湿润,她设想过无数种应对自,否认、推诿、打太极,却唯独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如此坦然。

这个男人有点东西,他的淡定不是故作姿态,而是根植于骨子里的自信,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时,轻飘飘的,却带着上位者审视猎物的压迫感,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

江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语气里带着隐忍的急切:“可以给我吗?”

“江老师,”任潇惟终于抬眼,目光与她撞个正着,那眼神深邃如寒潭,看不出情绪,却让她莫名心慌,“你为何非要这份资料?”

“你既然知道我在找,自然也清楚我要它的原因。”

江尽的声音冷下来,刻意拔高了几分,试图用强硬掩饰心底的慌乱,“何必在这里装模作样?”她最怕的就是被追问,这份资料关乎的不仅是公务,还有她家深埋心底、绝不能示人的秘密。

“我想让你自己说。”任潇惟的指尖停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江尽猛地攥紧拳头,她冷哼一声,声音很冷:“警告你,别越界!”说着,她抬起手,指尖直直指向任潇惟的鼻尖,那动作带着刑警的凌厉,眼神却不自觉地闪烁一下,刚才那一瞬间,她从他眼底看到了然,仿佛他已经看穿她的底色,看穿她极力隐藏的心事。

还好,那眼神稍纵即逝,他似乎并未深究。

不敢再多待一秒,江尽猛地收回手,转身就走,她的脚步刻意放得沉稳,后背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黏腻的、带着审视的目光,如芒在背。

走到门口时,她甚至能想象出任潇惟此刻的表情,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让她既愤怒,又莫名地不安。

任潇惟的指尖再次落回桌面,笃笃的轻响像是敲在江尽的神经上,语气漫不经心,却抛出了石破天惊的条件:“江老师若是需要这份资料,不妨和我交往,时间不多,就三个月。”

他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这资料在我手里不过是堆废纸,可在你那儿……”尾音拖得极轻,却精准戳中江尽的软肋,“是能救命的宝贝,不是吗?”

江尽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撞到冰冷的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任老师难道是……喜欢我?”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甚至有些破音,“所以你要我和你谈恋爱?”

这话荒唐得让她觉得荒谬,眼前的男人明明前几天还和她以朋友相称,此刻却抛出如此**的交易,简直疯了!

“谈不上喜欢。”任潇惟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震惊失措的模样,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藏品,“只是觉得你很有趣,明明带着一身锋芒,却藏着不敢示人的软肋,这样的人,和你交往看看,应该会很有意思。”

尴尬!!像潮水般瞬间将江尽淹没,脸颊微红起来,连耳根都泛着红。她攥紧拳头,试图用疼痛压下那份无措。“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都不可能和你交往!”她的声音又急又硬,带着被冒犯的愤怒,“我以为上次一起吃完饭,我们就算是朋友了,哈!”一声短促又讽刺的笑,里面积满了失望,“果然,任潇惟你根本就是深藏不露,拿一份资料吊着我,玩弄我的心思,很有意思是吗?”

话说出口,尴尬依旧如影随形,可更多的是被算计的恼怒,她死死盯着任潇惟,却见他脸上毫无波澜,仿佛她的愤怒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打小闹。

心底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可惜那份关于桓渂序的资料,是她解题的关键,就这么放弃,实在不甘心,可让她用交往来换,绝无可能!

江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挣扎,咬着牙转身:“算了,这份资料我不要了,我自己会调查,别让我逮到机会找到。”脚步刚抬,还没等落地,一个名字就像重锤般砸在她的耳朵里。

“江暮!”

任潇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江尽心脏的力量,响彻在寂静的室内,震得江尽浑身血液停顿下来,她的脚步猛地停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后背的寒毛唰地竖了起来。

那个名字,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软肋。

除了她自己,绝不可能有人知道!

江尽缓缓转过身,目光里充满了被发现秘密的一点点慌张,还有一丝被人看穿底牌的狼狈。她的唇微微颤动,死死盯着任潇惟,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他究竟知道多少。

任潇惟站在那里,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了然一切的笃定。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也清楚这几个字足以让一向强硬的江尽瞬间破防。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说话,却像是已经掌控了所有主动权。

江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她知道,任潇惟已经捏住了她的死穴。

可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她妥协,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一般地朝着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踉跄,后背却依旧绷得笔直,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翻江倒海。

任潇惟看着江尽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下来,指尖在自己手指上打圈,刚才喊出江暮时,他其实赌了一把,赌这个名字足以让她回头,可真看到她转身的瞬间,心底还是攥着一丝不确定的难过。

他微微低头,皮鞋尖蹭了蹭地板,刚要舒展紧绷的肩颈,身后突然传来清脆的脚步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停在了他面前。

任潇惟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弯起的眼眸里。江尽脸上挂着笑,不是刚才的冷硬或慌乱,而是带着几分狡黠的浅淡笑意,眉眼弯弯时,眼底却藏着一丝看不透的算计,像只暂时收起利爪的狐狸。

“房东大人,我们何时交往?”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任潇惟怔了两秒,随即眼底的沉郁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朗的阳光,嘴角勾起的弧度比刚才更甚,连声音都染上了几分雀跃:“今天?!”

江尽脸上的笑意不变,手指却在身侧悄悄攥了攥,随即抬起手,比了个干脆的“OK”手势,语气却瞬间冷了下来,那笑意也仿佛冻在了脸上:“与我交往,有三个条件。”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进任潇惟眼里,没有半分温度,“第一,不能强迫我做不想做的事、第二,没事别来打扰我的生活和工作、第三,我给不了你恋爱该有的回应,没有温柔,没有迁就,甚至不会对你上心。”

她一字一顿,说得无比清晰,像是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协议:“这种只有交易、没有感情的交往,任潇惟,你还要吗?”

任潇惟看着她眼底的漠然,那里面没有丝毫动摇,只有对资料的势在必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才的阳光笑意未减,反而添几分势在必得的坚定,只吐出一个字:“要!”

江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像是在确认他的诚意,又像是在衡量这场交易的利弊。她的眼神像森林,没有半分清晰,任潇惟猜不透她下一步要做什么,只觉得眼前的女人像团迷雾,越是看不透,越让他心生兴致。

“我们下班联系。”丢下这句话,江尽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任潇惟还愣在原地,指尖残留着刚才敲桌面的触感,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尽刚才的笑和后来的冷漠,她的转变太快,快得让他措手不及,可那份毫不犹豫的决绝,却让他眼底的兴趣更浓。

而走出办公楼的江尽,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

她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心里已经有了盘算,要拿到那份关于桓渂序的资料,光靠交易的约定不够,必须先摸清任潇惟的底细,熟悉他的习惯和软肋。

而熟悉一个人的最好方式,莫过于从一顿顿并肩而坐的餐食开始,餐桌上最容易卸下防备,也最容易找到突破口,虽然已经吃过饭再吃一次又如何?

她掏出手机,默默记下这个念头,脚步不停,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眼底只有一个坚定的目标,拿到资料,找到江暮。

雨丝敲在殡仪馆冰冷的玻璃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得我眼眶发疼,室内确实比室外温度高些,却来不及反应。

我攥着父母的死亡证明,看见纸面意外身故四个字,喉咙里堵着一口气迟迟散不去,前一天还在电话里叮嘱我警队危险,别太拼的人,转瞬间就成了太平间里盖着白布的轮廓,我能做点什么呢?

医院的消毒水味比警队的硝烟味更让人窒息。

江暮躺在病床上,额角缠着厚厚的纱布,露出的半边脸苍白得像纸。他才十八岁,本该是在球场上挥汗的年纪,却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里,永远失去了喊爸妈的权利。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纹,脚挪不动步。前一秒还在交警队对接事故现场,后一秒就要面对弟弟生死未卜的模样,我甚至不敢哭出声,我是江暮唯一的姐姐了,我垮了,他怎么办?

直到护士轻声提醒我家属可以进去了,我才勉强扯出一丝平静的神色。刚靠近病床,江暮就缓缓睁开了眼,那双原本亮得像星星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姐,”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却硬是牵起嘴角,“我没事,就是有点晕,爸妈呢?他们……”

我按住他想坐起来的手,触到他皮肤的冰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爸妈他们在另一间房间。”我撒谎时声音都在发颤,“要过段时间才能醒来,你先好好养伤。”江暮盯着我看了很久,没再追问,只是乖乖躺下,眼神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知道,他什么都懂。

事故现场那辆变形的轿车、散落的碎片,还有他醒来时身上的血迹,都在无声地告诉他真相。

处理父母后事的那几天,我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白天应付亲戚的慰问,夜里坐在空荡荡的家里,对着父母的遗像发呆。

直到周巡给我一枚银色的学生名牌从破碎的车窗缝隙里掉了出来“南州艺术高中桓渂序”,字迹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我心底的疑问。

警方说这是一起路滑导致的双方事故,都有责任,可这枚不属于父母、也不属于江暮的名牌,怎么会出现在事故核心区?它被卡在轮胎的凹槽里,像是被人刻意塞进去,又或是车祸发生时,它的主人就在现场?不对!

周巡拿着名牌跑了三趟交警队,提供线索,申请重新调查,可每次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复:“现场没有其他车辆痕迹,名牌可能是过往车辆掉落,无法作为有效证据。”我看着办公桌上自己穿警服的照片,突然觉得无比讽刺,当了五年警察,破过无数案子,却连父母的“意外”都查不出真相。

那晚,我递交了辞职申请,看着警徽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母亲的老朋友是南州艺术高中的校长,得知我的来意后,沉默了很久才点头:“你妈当年最疼你,这所学校,她也捐过不少钱。你想来,我帮你。”一周后,我穿上了教师制服,站在南州艺术高中的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穿着校服的学生,掌心的名牌被攥得发烫。

我以为只要找到桓渂序当年事件,真相就会水落石出,可现实给了我狠狠一击。

入职第一天,我就撞见了霸凌。教学楼后的小巷里,三个穿着定制校服的男生正围着一个背着旧画板的男生推搡,画板摔在地上,颜料泼了满地。“特招生也配来我们学校?”领头的男生踹了一脚画板,语气轻蔑,“赶紧滚,不然下次泼的就是你的脸。”

被欺负的男生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却不敢反抗,我冲上去喝止时,那三个男生只是瞥了我一眼,嚣张地转身离开,嘴里还骂骂咧咧:“多管闲事。”

我扶起那个男生,看到他校服上绣着的特招生标识,心里咯噔一下。后来我才知道,这所学校的特招生大多来自普通家庭,没有背景,成了某些富家子弟的霸凌对象。而校方对此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美其名曰学生间的小摩擦。我试着向年级主任反映,得到的却是别小题大做,影响学校声誉的警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所看似光鲜的艺术高中,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肮脏。

我开始暗中调查。白天上课,我留意着每一个学生,打听桓渂昱却发现全校根本没有这个人的痕迹,名牌上的名字像一个局。夜晚,我潜伏在校园角落,拍下霸凌的证据,试图找到突破口。

可这一切,都比不上江暮的状态让我揪心。

为了方便照顾他,我让他转来了南州艺术高中,他表现得像个没事人,每天放学回家都会笑着喊姐,我回来了,还会主动做饭,打扫房间,甚至会跟我分享学校里的趣事。

可我知道,那场车祸的阴影,从未离开过他。

有天深夜,我起床上厕所,看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我看到他正对着父母的合照发呆,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人,眼泪无声地砸在相框上。他以为我睡着了,却不知道我在门外站了多久,心和他一样疼。

他也会在梦里惊醒,每次都大喊着爸妈,小心,然后浑身冷汗地坐起来。

我抱着他颤抖的身体,一遍遍地说没事了,姐在,可我知道,那些伤痛,不是一句没事就能抹平的。

我来这所学校,本想一举两得查清父母的死因,也让江暮换个环境,或许能慢慢走出阴影。

可现在,真相杳无音讯,学校的水越来越浑浊,江暮的伪装也越来越累。

那天,我在小巷里再次撞见霸凌,领头的男生竟然拿出了刀,对着那个特招生的画板乱砍。冲上去制止时,被他推得撞到墙上,额头磕出了血。江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他疯了一样冲过来推开那个男生,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凶狠。“不准碰我姐!”他嘶吼着,声音都破了音,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后来,我带着江暮回家,给他处理手上的擦伤。他低着头,小声说:“姐,我知道你在查爸妈的事,也知道你在学校受了委屈。对不起,我帮不了你,还总让你担心。”我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眼底的愧疚和恐惧,突然下定了决心。

真相重要吗?重要。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罪恶,那些霸凌者的嚣张,那些校方的冷漠,我都恨。可如果这一切的代价,是让江暮再次陷入深渊,我不愿意。我当过警察,知道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我更知道,江暮的生命里,不能再承受更多的伤害。

我把那些拍到的霸凌证据和查了一半的名牌线索锁进了抽屉,然后摸了摸江暮的头,轻声说:“傻小子,跟你没关系。姐来这所学校,最想做的事,从来都不是查案。”

江暮抬头看我,眼里满是疑惑。

我笑了笑,眼眶却红了:“如果只能选一件事,姐选你。爸妈不在了,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要你假装开朗,也不要你忘记过去,我只要你好好的,健健康康地长大,至于那些烂事,姐会处理好,不会让它们再伤害到你。”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江暮泛红的眼眶。他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像小时候那样放声大哭。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里无比坚定,真相可以慢慢查,正义可以慢慢等,但江暮的快乐和平安,我一刻也不能等。

南州艺术高中的霸凌者再嚣张,名牌背后的秘密再难查,我都不怕。只要江暮好好的,我就有勇气面对一切。因为对我来说,他不是活下来的那个人,他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搬家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纸箱的缝隙落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旧房子里的一切都被打包封存,包括父母的照片,江暮没来得及看完的漫画,还有那场车祸留在空气里的阴霾。

我看着搬家工人将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车,转头看向站在楼道口的江暮,他穿着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从车祸后就没改过。

“走吧。”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开心一下,抬头看我,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嗯。”

新家离南州艺术高中不远,是一套两居室,采光很好。我特意给江暮选朝南的房间,摆上他喜欢的书桌,还在窗台放了几盆多肉,客厅里放着他一直使用的台灯,他收拾东西时很安静,把带来的书一本本摆进书架,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安放某种易碎的珍宝。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想说些什么,比如在这里好好开始,又或者不用勉强自己,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有些伤口,只能靠时间慢慢愈合,我能做的,不过是给他一个安稳的角落。

开学那天,我穿着熨烫平整的教师制服,江暮则换上了南州艺术高中的校服。站在教学楼前,他忽然停下脚步,扯了扯我的袖子:“姐,你真的要当我的老师啊?”

“怎么,怕我上课点名罚你站?”我故意逗他,想缓和他紧绷的情绪。

他却没笑,只是认真地看着我:“我怕……给你添麻烦。”

我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你是我弟,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在学校里,我是江老师,你是江同学,咱们各司其职就好。”

他低下头,小声哦了一声,转身走进了高三五班的教室。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的背影融入人群,心里五味杂陈。

作为特招生,江暮的文化课成绩很好,绘画却是他的长项,那是父母生前特意给他报的兴趣班,没想到如今成了他进入这所学校的敲门砖,他不想画也可以不画,毕竟有很多美好回忆。

我教的是语文,办公室就在江暮教室的斜对面,课间休息时,我总会下意识地看向窗外,观察他的状态。

他很少主动和同学说话,大多时候都是趴在桌子上画画,或者望着窗外发呆。有几次,我看到班里几个男生围在他的座位旁,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江暮只是低着头,不反驳也不回应,直到那些人悻悻地离开。

我攥紧了手里的教案,作为老师,我本该上前制止这种微妙的排挤,作为姐姐,我更想冲进去帮他教训这帮人,可我不能!

江暮的世界,自从父母离开后就筑起了一道高墙,我能守在墙外,却不能强行破门而入,他需要自己学会面对,学会反抗,学会和这个世界重新建立连接。我能做的,只有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双援手。

有一次,我在食堂吃饭,远远看到江暮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餐盒的边缘画着什么,神情专注。

这时,几个穿着定制校服的男生走了过去,其中一个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胳膊,饭菜洒了一地。

“不好意思啊,特招生。”男生语气轻佻,眼里满是嘲讽道“走路不长眼睛?”

江暮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纸巾,擦拭着桌上的污渍。

我放下筷子,刚要起身,却看到江暮摇摇头,像是在对自己说什么,他站起身,端起弄脏的餐盒,转身走向垃圾桶,全程没有看那几个男生一眼。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不是懦弱,只是太累了。那场车祸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这些无端的恶意。我坐在原地,看着他孤单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一边暗中调查桓渂序的名牌线索,一边留意着学校里的霸凌情况,同时还要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江老师和江姐姐的双重身份。直到那天下午,班的语文课上,我点名让学生回答问题。

“赵书逾,你来分析一下这篇文章的主旨。”

教室里鸦雀无声,过了几秒,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缓缓站起来。他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眼神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他条理清晰地分析了文章主旨,逻辑缜密,语言流畅,看得出来是个心思通透的人。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分析得很好,请坐。”

他坐下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正好落在楼下走廊里的江暮身上,江暮刚上完体育课,额头上带着汗珠,正靠在栏杆上喝水。

就在这时,赵书逾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江老师,楼下那个特招生,是叫江暮吧?”

手里的粉笔“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段。

江暮这个名字,在学校里知道的人不多,毕竟他刚转学来没多久,又总是独来独往。

赵书逾和江暮不在一个班,按理说,他不应该认识江暮。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捡起粉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认识他?”

赵书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不算认识,只是听别人提起过。听说他是个很特别的特招生,美术画得很好。”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那双锐利的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我,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握着粉笔的手微微发抖,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怎么知道江暮的名字?是偶然听说,还是刻意打听?他和那场车祸有关吗?和那枚名牌有关吗?无数个疑问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室。赵书逾收拾好书包,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江老师,有时候,看起来像意外的事情,未必就是意外。”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教室,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讲台上,浑身冰凉。

我望着窗外,江暮已经不在走廊里了。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任潇惟的话,像一把钥匙,再次打开了我心底房间的门,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许是关于江暮,或许是关于校园霸凌,又或许,两者都有关。

我深吸一口气,看来,这所学校里的秘密,远比我想象的要多。而赵书逾,这个突然出现的名字,或许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水晶吊灯的暖光折射在银质餐具上,印出细碎的光亮,江尽捏着高脚杯的杯柄,手腕轻晃间,暗红的酒液便顺着杯壁滑入任潇惟面前的杯子,刚好斟至三分之一处,是最妥帖的礼数。

他抬眼时,眼角的笑都带着欣赏的意味,推了推那杯红酒。

江尽手指在杯底轻轻点了点:“江老师多吃点。这家的牛排火候做得正好,你尝尝,还有这甜点是草莓味的很有意思。”

任潇惟没急着碰酒杯,目光落在江尽带着笑意的脸上,饶有兴味地转转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戒指磨得光滑,在灯光下转着圈儿,像他此刻捉摸不定的心思。

他摩挲着戒面,半晌才拿起刀叉,银质的刀叉与瓷盘相触,发出清脆的轻响。

切牛排的动作慢条斯理,肌理分明的牛肉被划开,内里是诱人的粉红,连酱汁都淋得均匀。

可他只切了一小块,便将整盘推到江尽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敲敲盘沿,语气漫不经心却又带着几分绅士的周到:“你也多吃点,看你这阵子忙得脸都瘦了,江老师总不能光为我着想呀。”

江尽眼底笑意更深,也不推辞,拿起自己的刀叉便接了过来,顺势叉起一块送入口中,咀嚼时还不忘点头:“确实不错,任老师眼光向来好。”

两人就着精致的餐点慢慢吃着,席间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任潇惟脸上始终挂着浅淡的笑,眼底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倒像是这顿饭吃得真心尽兴。

直到服务员撤下最后一道甜点,桌上只剩两杯余温尚存的红茶,江尽才敛起了脸上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开门见山:“任老师吃饱了吧?既然饭也吃了,那是不是可以把文件给我了?”

任潇惟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却还是故作尴尬地端起这杯茶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他放下杯子时,嘴角勾起一抹戏谑:“这……江老师未免也太霸道了,想用一顿饭,就把我手里的东西换走?除非!”

“除非什么?”

“江老师愿意跟我交往。”

这是一个感叹句!

他说着,手又绕上那枚戒指,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仿佛吃定江尽不会真的翻脸,他才敢说这种话。

江尽被任潇惟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噎得够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交往就太过分了,总之任老师你压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学校里年轻漂亮的老师一抓一大把,凭你这张脸,什么样的选择没有,何必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他本以为这话能让任潇惟收敛些,没成想对方眼睛一亮,反倒摩挲着下巴,唇角扬着促狭的笑:“那这么说,我算长得还可以喽!”

任潇惟说着,还故意挺直脊背,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欢快,那副得意的样子,愣是把江尽堵得一口气没上来,呛得连连咳嗽。

等缓过劲来,江尽没好气地瞪着他,咬着牙挤出几句恭维的话:“当然,任老师这张脸,谁看了不得回头多看几眼,长得帅气……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可以把文件给我了吗?”

话音落,江尽只觉得恨不得把自己这张嘴缝上,她向来不擅长说这种违心的奉承话,尤其是对着任潇惟,只觉得别扭得慌。

恰逢此时,服务员端着两杯冰淇淋走了过来,奶香混着水果的清甜在空气中散开。

任潇惟的目光瞬间被那杯缀着草莓酱的冰淇淋吸引,他抬眼看了江尽一眼,嘴角还挂着笑,故作迟疑地问:“我还可以吃吗?”

江尽此刻满脑子都是那份文件,哪里有心思管他吃不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连说了两声:“吃吧!吃吧!”

江尽只盼着任潇惟赶紧吃完,痛痛快快把文件交出来,也好让自己早点摆脱这场磨人的饭局。

任潇惟捧着冰淇淋勺吃得不亦乐乎,草莓酱沾在唇角也毫不在意,勺子碰着玻璃碗发出清脆的响,每一口都吃得眉眼弯弯,像得糖的孩子。

江尽坐在对面,手肘撑着桌沿,手掌抵着额头,看着他这副慢悠悠的模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耐着性子等他吃完最后一口。

直到任潇惟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唇角,江尽才放下手,脸上写满终于结束了的等待。

“江老师想要文件,也不是不行。”

任潇惟慢悠悠开口,手指点在桌子上轻轻划着圈。

江尽眼睛瞬间一亮,往前凑了凑:“真的吗?你当真愿意给我了?”

“嗯……不过……”任潇惟拖长了语调,故意顿了顿,看着江尽瞬间沉下去的脸,才慢悠悠补了后半句。

“我有一个条件。”

“……说吧。”

江尽顿住嘴角,心里冷哼一声,就知道这家伙没那么大方,果然不白瞎。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得在我身边。”任潇惟抬眼看向她,眼底的笑意收了几分,语气认真了些。

江尽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天大笑话,嗤笑一声:“任老师,你这也太幼稚了吧?难不成想让我当你上学时候的跟班,做你的专属奴隶?还得随叫随到?”

“你……”

任潇惟被她这番解读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原本带着期待的心思瞬间啧啧,只觉得又好气又无奈,彻底无语住,那句藏着小心思的话,怎么就被江尽理解成了这样?

沉默半晌,任潇惟重新看向江尽,又问了一遍:“嗯……那你愿意吗?”

江尽心里翻江倒海,暗默道:要不是为那份至关重要的文件,谁愿意当这家伙的随叫随到的跟班!可面上却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拍着桌子:“啊……哈哈哈哈,当然可以!这点小事算什么。”

“为了以防你反悔,文件我不会一次性给你,每次给一部分,等我们的约定结束,文件就全部给你。”

任潇惟显然早有打算,慢悠悠抛出了后续的安排。

江尽手握紧,转头立刻点头答应:“OK,那今天总可以先给我一部分吧?”

任潇惟挑挑眉,手落在江尽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那就要看你表现了。”

“你耍我?”

秋日的风卷着冷气,江尽握着温热的咖啡杯快步走到黑色轿车旁,敲敲车窗,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任潇惟线条利落的侧脸,手掌搭在方向盘上,漫不经心地抬眼:“磨磨蹭蹭的,等你半天了。”

江尽拉开副驾车门,先把美式递了过去,杯壁的冷凝水浸湿指尖,她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刻意的礼貌:“任老师,副驾驶可以坐吗?”

“江尽!”任潇惟接过咖啡,挑眉看她,尾音拖得长长的“难道你想让我当你司机?”

江尽对着他皱皱鼻子,做个俏皮的小表情,小声嘀咕了一句“切!”随即麻利地坐进副驾驶座,手刚搭在皮质座椅上,她就故作惊叹地扬声:“哇,任老师这车也太不错了吧!”倒不是她没见过世面,只是想着要哄着对方多给点文件,便干脆开启了花式夸赞模式只,兴许一高兴就都给她了。

任潇惟被她这浮夸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放下手里的咖啡杯,从后座拿起一个文件袋扔给她:“呐,给你。”

江尽眼睛瞬间亮了,拿着文件袋心里满是期待,可等她打开一看,里面竟只有两张薄薄的纸,上面只印着那个学生的基本简介。即便只有这点信息,却也让她心头一松,这件事,终于算是迎来了一点转机。

她转头看向任潇惟,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撒娇的软糯:“任老师,就这点啊?不能多给点吗?”

这语气落在任潇惟耳里,让他忍不住狂笑起来,肩膀都微微颤动:“下次……下次再给,我车上真就只有这么点。”

“我不信!”江尽说着,就探身去翻任潇惟的储物格和后座,动作急切,任潇惟也不阻拦,只是举起双手,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真的啦,没骗你。”

江尽翻了半天,果然没找到其他文件,这才悻悻地停了手,等坐回原位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凑得太近,几乎要贴到任潇惟身上,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她轻咳一声赶紧坐正身体,目光假装看向窗外,车厢里安静了几秒,任潇惟的声音率先响起:“要送你回家吗?”

江尽摆手:“不用了,就在这下车吧,我还有约,任老师,咱们明天学校见。”

她推开车门快步下车,几乎是跑着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坐进车里后,她朝着任潇惟挥挥手后,出租车便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小江尽!”

任潇惟看着她的离开,叹了口气,又拿起咖啡喝一口,开车走了,一路上得风景他也没心情去看。等红灯时停下看了眼手机,那是江尽与周巡一起吃饭的背影照。

不由得嗤笑一声,他也被自己的笑震住“江尽呀,你身边碍眼的人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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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尽之上
连载中今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