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江尽在任潇惟的心中扎下不可控因素,她挑眉时的轻扬,抿唇时的嗦嘴,甚至只是不经意间投来的一瞥,都能像最开始的画纸,在纯白纯粹,让他连下笔都得斟酌。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琢磨,到底要攥紧怎样的筹码,才能将这缕捉摸不定的风,吹向自己身边。

江尽几乎是搭着急促的脚步声冲进公园的银杏林,枯黄的叶片被她带起的风卷得打旋。

周巡和沈闻钦已经坐在长椅上等着,路灯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两道安静的剪影。

“对不起,我迟到了。”

她扶着膝盖弯腰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说话时还带着没平复的喘息。

周巡起身走近,视线扫过她泛红的脸颊和沾着尘土的运动鞋,眉峰微蹙:“什么事让你如此慌乱?看你这跑法,像是后面有狗追似的。”

江尽直起身,抬手胡乱抹了把汗,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什么事,都解决了,好了,别站着了,我们赶紧开始训练吧。”

上次沈闻钦在巷子里被几个校外混混堵着揍了一顿,鼻青脸肿的模样让江尽和周巡都心头火燎。

两人合计了半宿,最终敲定了个笨办法,从体能练起,把沈闻钦的底子磨硬了,至少让他再遇上这种事,能有转身逃跑的力气,或是抬手反抗的底气。

沈闻钦这孩子,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温温软软的,说话时声音也轻,浑身上下透着股书卷气,半点攻击性都没有。

偏偏身体素质差得离谱,今天三人绕着公园的环湖跑道跑五公里,才跑到最后一公里,他的脚步就开始虚浮,冲过终点线的瞬间,直接腿一软,像滩烂泥似的瘫在草坪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了。

“老师,我跑不动了……”

他侧着脸贴在草地上,声音闷乎乎的,带着哭腔,眼镜也滑到了鼻尖,看起来可怜又狼狈。

江尽快步走过去,从背包里拿出瓶矿泉水拧开,递到他嘴边。沈闻钦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水珠顺着嘴角滑到下巴,又滴在衣领上,他喘着大气,喉结不停滚动,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周巡站在一旁,伸出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小子以后得多多锻炼,就这副身板,难怪被人欺负,人家捏你跟捏软柿子似的。”

江尽立刻白了周巡一眼,那眼神冷飕飕的,带着明显的不满。

周巡立刻举起双手,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嚷嚷道:“难道我有说错吗?我这是实话实说啊!”

“沈闻钦别听周巡的,”江尽蹲下身,伸手帮沈闻钦把滑下来的眼镜推回鼻梁,声音放得轻柔,“他就是嘴笨,心里其实比谁都担心你,怕你再受委屈。”

“谢谢老师,”沈闻钦坐起身,揉着发酸的腿,眼神里却透着坚定,“我知道自己的状态,以后我肯定会加油锻炼的,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

“可以慢慢来,不用急。”江尽的语气满是耐心,像哄小孩似的拍拍他的肩膀,“今天就到这里吧,沈闻钦,你先回去休息,路上注意安全。”

“嗯,谢谢老师,那我先走了。”

沈闻钦点点头,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着公园门口走去。

看着沈闻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周巡才挨着江尽坐在长椅上,银杏叶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没抬手拂开,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江尽紧抿的唇上,轻声问:“今天怎么了?从你过来我就看出来了,你心里藏着事,到底发生什么了?”

江尽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长椅的纹路,沉默几秒,才缓缓抬起头,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其实……是任潇惟找过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他拿桓渂序的档案与我交换,如果不答应他的要求,我也就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

周巡的脸色瞬间暗下来,道:“他敢?这混蛋想耍什么花样?”

“我也不知道,”江尽耸肩苦笑了一下,抬手揉揉眉心,“他没说具体要什么,只说让我好好配合他,刚才就是去跟他周旋半天,才耽误时间。”

风穿过树林带来一阵沙沙的声响,江尽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不怕任潇惟针对自己,却怕他把矛头对准江暮,对准身边这些她想护着的人。

周巡看着她眼底的愁绪,伸手拍拍她的后背,语气沉缓:“别怕,有我呢,天塌下来还有我这张帅气的脸顶着,他任潇惟想动你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哈哈,周巡,你现在是学生还挺能耐哈!不过档案的事总算有着落,在任潇惟手里。他说,我与他交往,就肯给我一些关于档案的线索。”

江尽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的纹路,冰凉的矿泉水珠与她手汗相融,她抬眼看向周巡时,语气淡得像湖面不起波澜的水,只是眼底一片暗淡,周巡听到任潇惟交往几个字的瞬间,猛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带起的风卷得地上的银杏叶簌簌作响。

周巡的声音里满是惊怒:“江尽,你怎么能答应见他?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真的了解他?他就算是学校的老师,心思也未必干净,万一他对你有企图,怎么办?”

“小周巡,你反应这么大干嘛?”江尽抬眼砸吧他一眼,伸手拍拍身旁的空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坐下说,多大点事,值得你这么咋咋呼呼的。”

周巡腮帮子微微鼓着,显然是压着满心的怒火,他狠狠喘几口粗气,才重重地坐回长椅上,手攥成拳抵在膝盖上,江尽给他一拳,才松开。

“总之,你想要的文件我去帮你查,动用我这边的关系,总能找到蛛丝马迹。”周巡的声音依旧带着火气,却又掺着几分恳求,“你别和任潇惟扯上关系,那家伙看着温文尔雅,眼底的算计藏都藏不住,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周巡,我走到这一步,每一个决定都是我自己选的。”江尽转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难道就不能尊重我的选择吗?我又不是小孩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周巡看着她坚定眼神,心头的火气像是被浇灭,渐渐消散了。他的语气慢慢缓和下来,看向江尽的眼神也软得像揉碎的星光,轻声道:“好,我尊重你。但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一定记得叫我,别总是想着自己扛,什么事都自己去解决。”

江尽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头涌上一股暖意,她伸手拍拍他的胳膊,笑着应道:“行,我ok的。”

周巡和江尽的会面,似乎永远都能以这样温和愉快的,周巡向来把对江尽的尊重刻在骨子里,哪怕两人是过命的交情,也从不会做出半分越界的举动,始终守着朋友的边界,尊重她作为独立个体的所有选择。

他们之间的情谊,是可以为对方豁出一切的赤诚,却也是不愿让对方分担自己半分痛苦的体贴,就像此刻,江尽没说任潇惟提出见面时,话里藏着的威胁,周巡也没提自己为查桓渂序的档案,已经跑多少个部门,碰多少钉子。

月光沉到公园的树梢后,橘红色的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周巡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味的硬糖,递到江尽面前,江尽接过来剥开糖纸,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荡开,周巡自己也吃一颗,像极了他们之间这份干净又坚定的友情。

风吹过叶片簌簌落下,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却也无需多言,彼此的心意早已融进这无声的默契里。

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江尽转动钥匙推开家门的瞬间,鼻腔先一步捕捉到了熟悉的饭菜香,是母亲炖的排骨汤,混着糖醋排骨的甜腻,还有父亲最爱吃的清炒时蔬的鲜脆。

餐桌旁的吊灯暖黄得像揉碎的阳光,母亲正笑着给江暮夹了块排骨,父亲则举着酒杯,说着工作里的趣事,江暮坐在对面,嘴角扬着大大的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那笑容真切得像是能淌出蜜来,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少年人的鲜活。

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前,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夹杂着父母的叮嘱和江暮的撒娇,像一幅被定格的温馨油画,是刻在江尽心底最柔软的美好回忆。

江尽看见自己的一瞬她知道,这是美好的泡沫,被风吹散的泡沫,很快便消散了。

眼前屋子依旧是暗的,没开一盏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灰白的光,餐桌孤零零地立在客厅中央,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排骨汤的香气、家人的笑语,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尽扶着门框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钥匙冰凉的触感,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件事发生后,她一直忙着处理后续,忙着照顾江暮,忙着查桓渂序的档案,竟从未有过一刻,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哭一场,把压在心底的恐惧和心疼都释放出来。

她太清楚了,江暮那些看似开心的模样,不过是演给所有人看的伪装。

自从那场车爆炸的瞬间烙进他的眼底,他也没真正放下过,夜里偶尔传来的梦呓,看到火光时下意识的颤抖,都在诉说着他心底的惊惶。江尽擦了擦眼泪,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她必须待在江暮身边,哪怕用尽所有办法,也要帮他抚平心底的裂痕,让他真正获得内心的宁静。

江尽也知道江暮在偷偷吃药。

那天她帮江暮整理房间,无意间拉开他书桌最下层的抽屉,看到了藏在书本后的药瓶,瓶身的标签被刻意撕去,只留下模糊的药名缩写,旁边还放着一些不常规的物品,一本写满杂乱字迹的笔记本,纸页边缘被揉得发皱,几枚碎裂的玻璃弹珠,像是从爆炸现场捡回来的,还有一张被烧得只剩一角的全家福。

那一刻,江尽才明白,江暮从来都不是在独自承受,而是拼尽全力地在和心底的阴影对抗,他也在咬牙坚持。

后来,江暮身边渐渐有了新的朋友,在校园里偶尔能看到他和同学勾肩搭背地说笑,阳光洒在他身上,笑容看起来坦荡又明亮。

江尽曾悄悄跟在他身后,观察他和那些朋友的相处,他们一起去食堂,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在操场打球,看起来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少年情谊,没什么特别的端倪。那时她还天真地以为,江暮是真的在慢慢恢复,那些阴霾正在被青春的热闹驱散。

直到某天傍晚,江暮坐在书桌前,犹豫了许久,才抬头对她说:“姐,我想加入任潇惟老师的美术室。”

江尽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脑海里瞬间闪过任潇惟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但看着江暮眼底带着期待的光,她终究还是软了心。

他想做的事,就让他去做吧,哪怕只是能让他多一分开心,也是好的。

江暮加入任潇惟的美术室后,表面上依旧是那个带着笑的少年,可一些细枝末节的异常,却像针一样扎进江尽的眼里,让她心底的不安层层叠叠地漫上来。

江暮开始把美术室的画带回家,起初是些寻常的校园风景,色彩明亮,可后来画风陡然变了画布上总反复出现一个火焰符号,边缘还勾勒着裂痕,和那场爆炸现场的碎片纹路很像很像,更奇怪的是,每幅画的角落都有个极淡的缩写签名,不是江暮的名字,而是R,正是任潇惟姓氏的首字母。

江尽问起时,江暮只含糊说是任老师教的构图符号,眼神却下意识地闪躲。

原本江暮每天放学都会准时回家,加入美术室后,却常常晚归两三个小时,问起就说在美术室练画。可江尽有次去学校送东西,路过美术室时,却发现门是锁着的,值班老师说任潇惟的美术室下午根本没开放。等江暮回来,江尽提起这事,他竟慌乱地说记错了,是去图书馆了。

江尽发现江暮抽屉里的药瓶,药量消耗得比以往快了一倍,瓶身还多道陌生的划痕。

江暮一直带着小时候和江尽做的钥匙扣,挂在书包上,可自从去了美术室,钥匙扣被换成一枚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和他画作里一样的火焰符号。

江尽问徽章的来历,江暮说是任老师送的美术室纪念章,但那徽章的材质冰冷,边缘还带着磨损的痕迹,看起来根本不是新做的,反倒像从旧物上拆下来的。

江暮在江尽面前笑得更频繁,可独处时却会突然失神,紧紧攥着衣角,甚至有次江尽半夜起来,听到他在房间里低声说话,像是在和谁对话,可推开门,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任潇惟的照片发呆,嘴里念叨着快了,再等等。

见江尽进来,又立刻恢复成没事的样子,笑得一脸无辜。

这些异常像一张细密的网,慢慢缠紧江尽的心脏,她隐隐觉得,任潇惟让江暮加入美术室,根本不是简单的教学。

提起任潇惟,我总忍不住先皱下眉,这位如今在讲台上透着几分古怪的老师,实在和我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判若两人。

他是我埋在高中时光里的一段短忆,像夹在旧相册扉页的书签,单薄,却偏偏留着清晰的边角。

那时候的任潇惟,哪里有半分如今的疏离与捉摸不透,分明是带着软萌的稚气,遇事会手足无措,连说话时耳尖都会泛红,满是少年人独有的青涩。

那是个夏末的傍晚,晚风卷着街边霓虹的碎光,也卷着演唱会场馆方向飘来的零星欢呼,我攥着票根挤在人流里,满心都是奔赴一场青春盛宴的雀跃。

队伍慢慢往前挪,我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前面的身影上,那是个清瘦的少年,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臂弯,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脖颈绷得笔直,像是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紧绷的劲儿,正是任潇惟,我同校不同班的男生,只在走廊擦肩而过时见过几次,印象里总是埋着头刷题的模样。

在演唱会遇到他,我也觉得很惊奇。

他不是最爱学习吗?怎么还来看演唱会想到这里,我不觉自己刻板印象了。人家喜欢,又关我什么事?

前一秒他还跟着队伍往前走,下一秒就突然晃了晃,像被抽走灵魂的布偶,直挺挺地往地上倒,我被人潮的声音呼唤吸引。

周围的人惊呼着散开,我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去,伸手扶住他下坠的身体,冰凉从掌心传来,惊得我心头一跳。

“喂!你醒醒!”我半蹲在地上,轻轻晃动着他的肩膀,喊他的名字,可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唇瓣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线,连睫毛都纹丝不动。

慌乱中我顾不上演唱会,拦了辆出租车就往最近的医院赶。

后座上,任潇惟蜷缩在角落,小小的脸埋在臂弯里,苍白得很,汗浸湿发丝,看着格外让人担心。

到了急诊室,护士推着他去做检查,我守在走廊里,心里乱糟糟的,既担心他的状况,又忍不住想,他到底是累到了什么地步,才会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突然晕倒。

等他被推回观察室时,意识还没完全清醒。

我坐在床边想帮他掖好被角,手腕却突然被攥住了,他的手指很凉,力气却意外的大,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不肯松开,睫毛颤了颤,含糊地哼着“妈妈……妈妈……”,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哭腔,像是迷路的孩子。我僵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只能由着他攥着,轻声应着,仿佛真的能给他一点安慰。

后来护士过来叮嘱我联系家属,我才从他书包里翻出学生证,照着上面的电话打过去,却只听到忙音。

护士叹口气,告诉我,任潇惟的资料里登记的是独居,父母早逝,一直一个人生活。

我握着话筒的手顿住,回头看向病床上的少年,他还蹙着眉,眉头拧成小小的川字,原来他竟是这样孤孤单单地在这世上走着,连晕倒了,都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我默默去缴医药费,又在医院楼下的粥铺买了温热的瘦肉粥,回到病房时,天已经擦黑了。

任潇惟刚好醒过来,眼睫先动了动,睁开眼看到我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是受惊的小兔子,立刻松开攥着我手腕的手,慌乱地往后缩了缩,头埋得低低的,嘴里不停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麻烦你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透着浓浓的歉意,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笑着递给他勺子:“同学,你没事就好。医生说你是过劳晕倒的,得好好休息。这是我买的粥,你先吃点垫垫肚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接过勺子的手还有点抖,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我看着他小口喝粥的模样,忍不住叮嘱,“不管再怎么爱学习,也得注意身体啊,毕竟有身体才有未来,不是吗?”

他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那一瞬间,他应该是看清我的笑容,不算惊艳,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灿烂与温和,像傍晚落在窗台的阳光,暖融融的。而我后来才知道,这抹笑容,竟被他妥帖地收进记忆里,一存就是好多年。

任潇惟出院前,值班护士告诉他医药费已经有人付过了,他捏着缴费单,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或许从那时起,他就把这件事刻在了心里,或许如今他以房东、老师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古怪,不过是想借着当年的旧事,来逗逗我这个当年救过他的江尽罢了。

只是我没想到,那段仓促又短暂的相遇,竟会成为多年后重逢时,他特意提起的契机。

阳光与学校操场边的香樟树正相配,碎金似的光斑透过叶隙落在地面,风一吹,便跟着晃悠起来。

江尽踩着光影走向任潇惟时,他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侧脸在光影里显得轮廓分明,全然没了当年少年时的软萌,倒多几分沉稳,又藏着点说不清的神秘。

江尽停在他面前,目光扫过他手里的文件,终究还是先开了口,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任潇惟,江暮在美术室的状态怎么样?”

听到这话,任潇惟翻文件的手顿住,猛地抬眼看向她,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欣喜,像什么东西突然有了回应,细碎的波澜就能让他开心很久。

他合起文件抱在怀里,唇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连声音都带着点轻快:“还不错,挺专注的。说起来,在学校里,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跟我搭话,我很开心。”

江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有点哭笑不得,她挑眉,故意拖着长音道:“任潇惟,你要是把手里的文件都给我,我能跟你说上一天一夜,保证不重样。”

“那不行。”任潇惟想都没想就摇头,语气干脆,甚至还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江尽皱皱眉,故作不满地反问:“怎么,你还觉得我会言而无信?”

“嗯,对。”

任潇惟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笃定,“怕你拿完东西就跑了。”

“……”

江尽瞬间语塞,只觉得这人实在是不讲理,翻了个白眼,心里只剩无语。

她停顿,故意气他似的扬扬下巴:“那我要是真跑了,倒还对得起任老师你的猜测了。”

她的话音刚落,一道洪亮的喊声突然从操场中央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氛围:“江尽!”

江尽循声望去,就见周巡正站在塑胶跑道上,一手叉腰一手朝她挥着,还在扯着嗓子喊她的大名,末了还不忘补了句“江尽老师”,那声调拖得老长,在空旷的操场上格外显眼。

江尽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朝周巡挥挥,算是打招呼,心里却想着,这好好的对话,倒是被周巡这一嗓子给打断了。

任潇惟脸上的笑意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暗了下去,抱着文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原本温和的目光冷了几分,顺着声音的方向瞥向操场,眉峰轻轻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暗处的不悦。

江尽没注意到,身侧的任潇惟看着她朝周巡挥手的动作,眼底的沉郁又上几分,像是被人抢走分散江尽注意力的不爽。那份情绪被他极好地压在了眼底,只在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带着点较劲意味的弧度。

任潇惟看着江尽朝周巡挥手的侧影,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突然没头没脑地开了口,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蛮横,像突然闹起脾气的小孩:“江老师,我想喝饮料。”

那声音不算大,却精准地钻进江尽的耳朵里,让她刚扬起的嘴角瞬间落下,原本对着周巡的笑意也收得干干净净,像是被按暂停键的画面。

她缓缓收回打招呼的手,转头看向任潇惟,眼神里带着无奈又好笑的嗔怪,仿佛早就习惯他这般突如其来的古怪行径:“怎么,渴啦?这是魔鬼任潇惟上线了?行吧行吧,我去给你买就是了。”

话音刚落,任潇惟立刻接话,语气里透着不容拒绝的执拗:“要冰的!”

“大冷天喝冰的,冷死你算了!”

江尽翻了个白眼,转身就往学校便利店走,只留给任潇惟一个利落的背影,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对着他比了个中指,那动作带着点娇俏的顽皮,倒半点真生气的样子都没有。

任潇惟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黏在江尽的背影上,看着她裹紧外套走进风里,嘴角却偷偷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方才眼底的沉郁早已消失不见,只剩满满的满意。

他低头瞥眼操场方向还在张望的周巡,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像是宣示主权般,慢悠悠地晃晃手里的文件,等着江尽回来。

从饮料区回到教室的路上,江暮拎着满满两大袋饮料,手上提的东西过于重,脚步也沉得像是灌铅。

文洙铉跟在他身侧,想伸手帮忙,却被他侧身躲开,只能无奈地看着他把心里的闷气全撒在塑料袋上。

刚踏进教室门,同学看江暮手上的事东西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江暮手里的饮料上。

翁轩正靠在窗边的位置,漫不经心地转着笔,抬眼看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开口:“哟,江暮同学倒是热心,还特意帮大家搬饮料?”

江暮把饮料重重地砸在讲台桌上,玻璃瓶装的汽水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瞪着翁轩咬着牙道:“这是江老师买的,老师请大家喝饮料跟我可没关系。”

“哦?江老师买的?”翁轩站起身,缓步走到讲台前,随手拿起一瓶橘子汽水,拧开瓶盖喝一口,发出满足的喟叹,“江老师倒是大方,不过我记得,我只跟江老师提了一句想喝冰镇的葡萄汁,怎么买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他说着,点了点桌上的饮料,目光扫过江暮铁青的脸,“该不会是江暮同学私心,想给自己囤货吧?”

周围传来几声压低的笑声,江暮的脸更沉了,他伸手就要去抢翁轩手里的汽水,却被对方轻巧地避开。

翁轩挑眉,把葡萄汁从饮料堆里挑出来,放在掌心抛了抛:“既然江老师是特意为我买的,这些多余的,不如麻烦江暮同学再搬回小卖部退了?毕竟浪费可不好。”

文洙铉连忙上前打圆场:“翁同学,这些饮料都是江老师主动买的,退了辜负老师一片心意,不如分给同学们喝吧。”

“分?”

翁轩瞥了文洙铉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江暮身上,“那也得看江暮同学愿不愿意啊,毕竟他可是费这么大劲搬上来的,说不定心里正憋着气呢。”他说着,把葡萄汁塞进江暮手里,“不如这样,江暮同学,你把这瓶葡萄汁给我送到座位上,再帮我把瓶盖拧开,我就不计较你刚才摆脸色的事了。”

江暮捏着那瓶葡萄汁,瓶身的凉意透过指尖直钻心底,他看着翁轩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股火气猛地冲上头顶,抬手就要把瓶子摔在地上,却在看到江尽从教室门口走进来的那一刻,硬生生忍住了,

只是恶狠狠地瞪着翁轩一字一顿道:“你别太过分。”

“过分?”翁轩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只是让你帮个小忙而已,难道江暮同学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做?还是说,你对江老师给我买饮料这件事,有什么意见?”

江尽走到讲台边,看到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眉头微蹙:“怎么了?”

翁轩立刻换上一副温和的表情,笑着道:“没什么江老师,就是我让江暮同学帮我拿瓶饮料,他好像不太乐意。”

江尽看向江暮,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江暮,同学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江暮看着江尽明显偏向任潇惟的样子,心里的不爽和委屈交织在一起,他握紧拳头,最终还是咬着牙,弯腰拿起那瓶葡萄汁,大步走到翁轩的座位旁,重重地放在桌上,连带着把瓶盖拧开时,都用了十足的力气,仿佛那瓶盖是翁轩的脑袋一般。

翁轩坐下后,慢悠悠地喝一口葡萄汁,看着江暮转身时僵硬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而江暮走到教室后排坐下,却还能感觉到翁轩那道带着挑衅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让他坐立难安。

江尽反回走廊攥着回找的两枚硬币往操场走去,风卷着凉意扑在脸上,她忍不住嘀咕:“大冷天喝冰饮,任潇惟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便利店里她挑了瓶冰柠茶,又犹豫了下,还是换成了温的蜂蜜柚子茶,心里想着“冷死他。”手却诚实地选了温和的口味。

回到操场边时,任潇惟还站在原地,靠着香樟树的树干,双手环抱于胸,目光直直地锁着她走来的方向,像守着猎物的猫。

江尽把饮料朝他怀里一塞,没好气道:“喏,你的冰饮,慢用。”

任潇惟低头看眼怀里的温茶,眉梢挑挑,故意拖着长音道:“江老师,你这是阳奉阴违啊,我说了要冰的。”

“冰的卖完了,爱喝不喝。”江尽抱着胳膊往后退了步,一脸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任潇惟也不恼,拧开瓶盖喝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却还是皱着眉装出不满的样子,突然又冒出个新要求,语气带着点无赖的狡黠:“这茶太甜了,我不爱喝。江老师,你再去给我买瓶矿泉水,要冰镇的,而且得是某某牌的,别的我不喝。”

江尽闻言差点跳脚,手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气笑了:“任潇惟,你是不是得寸进尺?信不信我把这瓶茶直接扣你头上?”

任潇惟却笑得眉眼弯弯,往前凑半步,压低声音道:“那你扣啊,反正你舍不得。”

他的气息拂过江尽的耳畔,带着柚子茶的清甜,还有几分少年时的青涩,让江尽的心跳莫名漏一拍,原本的火气也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没了。

他看着江尽愣住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伸手轻轻扯扯她的袖口,像撒娇的小孩:“快去嘛,江老师,我等你。”

最后江尽又跑了一趟,把饮料递给任潇惟“任老师请慢用。”

江尽几乎是逃也似的出的任潇惟的办公室,心脏却还在因为他那句低语砰砰直跳。她握着手里剩下的一瓶温水,脚步匆匆地穿过走廊,到楼梯口便忍不住加快速度,裙摆随着奔跑的动作扬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将方才那些暧昧的悸动都吹散了些,只留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操场塑胶跑道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远处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喧闹的笑闹声混着体育老师的哨子声传来。

周巡正靠在操场边的单杠旁,额角挂着汗珠,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看样子是刚结束一场篮球练习。

江尽几步跑到他面前,喘着气将手里的温水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看你练得满头大汗,给你瓶水。”

周巡愣一下,随即爽朗地笑起来,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大口,笑着道谢:“谢了江老师,你可真是来的及时。”他说着,又和江尽随口聊了两句体育课的情况,江尽站在一旁笑着应和,眉眼舒展,全然没注意到教学楼三楼的窗边,有一道视线正牢牢锁着这边。

任潇惟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旁,目光从江尽奔出教学楼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身影。

他看着她穿过操场的人群,看着她走到周巡面前,看着她递水时微微弯腰的动作,甚至能看清她脸上那抹轻松的笑意。

那笑意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他心上,让他眼底的散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沉凝。

他的目光带着近乎苛刻的观测,扫过江尽和周巡交谈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她抬手捋开被风吹乱的发丝,她被周巡的话逗得轻笑,她下意识地朝周巡的方向倾倾身子。

这些细碎的画面落在他眼里,让他握着窗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紧握。

而在这份观测之下,更汹涌的是一种强烈的想要。他想要走到她身边,替她拂开那缕碍事的发丝,想要取代周巡的位置,让她对着自己露出那样鲜活的笑,想要将她拉离这片喧闹的操场,让她的目光只停留在自己身上。

这份渴望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长,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的眼神变得愈发幽深,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在无人察觉的窗边,将操场上那个鲜活的身影,牢牢刻进眼底。

周巡是我在警察署的同期,更是我大学四年里黏得像影子的好朋友,我总觉得,这人大概率会是我这辈子赖在生命里的不走,只是每次想起他大学时那副花花枝招展的模样,我都忍不住想笑,毕竟谁能想到,如今看着沉稳可靠的周巡,大学时却是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

想都忍不住想翻个白眼。

至于我和他怎么熟络起来的,说起来还挺荒唐,全因宿舍里一个姑娘对他动了心,硬是把我推出去当这个表白传声筒,就因为我社牛。

我这人虽说天不怕地不怕,社牛属性拉满,可替人表白这种事,总觉得哪里透着别扭,毕竟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我这外人插一脚算怎么回事?

可架不住宿舍那群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怂恿,推推搡搡间,我就被拱到篮球场边,周巡刚打完一场球,正撩着校服领口擦汗,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惹得不远处的女生一阵窃窃私语。

我硬着头皮走上前,扯着嗓子喊了句:“周巡,你过来。”声音里还带着几分被赶鸭子上架的不情愿。

他闻声回头,嘴角叼着根棒棒糖,挑眉看我一眼,倒也没多问,把篮球往队友手里一塞,就乖乖跟着我走到球场旁的香樟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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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尽之上
连载中今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