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是第二年开春修好的。
江淮攒了一冬天的钱,加上沈静硬塞给他的一万块,屋顶掀了重铺,地面打了水泥抹平,厕所改成水厕装了热水器,院墙也重新砌了,丝瓜藤换成了爬山虎。江淮他爸住进去那天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摸摸新墙摸摸新门,嘴上说“费这钱干啥”,转头就跟隔壁老头显摆:“我儿子儿媳妇给修的。”
沈静听见“儿媳妇”仨字的时候正在屋里擦桌子,手上顿了一下。江淮在旁边拖地,假装没听见,但耳朵尖红了。
老头冬天在城里住了四个月,暖气屋里待着,腿疼的毛病真好了不少。开春回了老家,隔三差五给沈静打电话,问她吃了没、穿的啥、江淮有没有欺负她。沈静一一答了,挂了电话跟江淮说:“你爸现在跟我比跟你还亲。”江淮酸溜溜的:“那是我爸还是你爸。”
俩人还是住在沈静那个七楼的老房子里。江淮原先租的房子退了,东西搬过来的时候沈静看着他一箱子一箱子的破烂直头疼——旧杂志、旧工具、半死不活的绿萝、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旧毛巾。她扔了两回,江淮捡回来两回,最后她放弃了,在阳台给他辟了个角落专门搁破烂。
日子过得挺平常。江淮周一到周五去社区教电脑课,周末接几个上门维修的活儿。沈静照常上班下班,晚上俩人一块儿做饭吃,吃完要么下楼沿江走一圈,要么窝沙发上看会儿电视。江淮爱看纪录片,什么动物世界、考古发现、宇宙探秘,逮着啥看啥。沈静在一边刷手机,偶尔抬头瞅两眼,看见有意思的问一嘴,江淮就给她讲,讲得眉飞色舞的。
有一回看一个讲萤火虫的片子,说萤火虫发光是为了求偶,不同品种闪的频率还不一样。江淮拿胳膊肘碰沈静:“你看,人家闪灯是找对象呢。咱俩那会儿天天在江边坐着,也没闪个灯啥的。”
沈静头也没抬:“你闪了,你没发现。”
江淮愣了一下:“我啥时候闪的?”
“你天天给我带瓜子,嗑好了递过来,那就是闪灯。”
江淮琢磨了琢磨,乐了:“那我闪得够勤的,一晚上闪好几十回。”
沈静嘴角翘着没接话。
四月底的时候,沈静她爸来了。老头坐了一宿火车,拎着一编织袋土特产,进了门东张西望看了一圈,对沈静说:“你这房子还行,就是楼层高,我坐电梯头晕。”沈静说那你就走楼梯,锻炼身体。老头嘟囔了两句,看见江淮从厨房端菜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点头:“你就是江淮?”
江淮把菜搁桌上,规规矩矩站好了:“叔,是我。”
“我听小静说你修东西挺在行?”
“还行,凑合修。”
“我家那电视机老闪屏,你啥时候跟我回去看看。”
江淮看了沈静一眼,沈静翻了个白眼。她爸这就是认可了,不认可的话连家里电器坏了都不带让你知道的。果然老头下一句就是:“你俩啥时候办事?我这么大岁数了,还等着抱外孙呢。”
沈静把茶杯往桌上一墩:“爸,你刚来能不能消停会儿。”
老头嘿嘿笑,跟江淮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嘴笨,但心里有数。
江淮在旁边搓了搓手:“叔,我跟沈静商量了,十一放假回老家办。不大办,就请亲戚朋友吃个饭。”
老头满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补一句:“那得提前说,我好杀猪。”
沈静觉得头疼。但江淮乐呵呵地应了,还跟他爸讨论起猪该多大宰合适。两个老头隔着一千多公里,在电话里聊了半个钟头,商量得跟要办国宴似的。
婚礼办得确实不大。江淮家院子里摆了八桌,沈静这边来的只有她爸和她舅一家。江淮他姐张罗的,请了镇上做饭的班子,八凉八热,鸡鸭鱼肉全有。沈静穿了件红裙子,江淮穿了件新衬衫,胸口别了朵红花,俩人在院子里挨桌敬酒。江淮他爸喝得脸通红,拉着沈静她爸的手一口一个“亲家”,沈静她爸也喝高了,拍着江淮肩膀说“我闺女脾气不好你多担待”,江淮说“担待担待,我脾气好”。
沈静在旁边听着,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俩老头给卖了。
晚上散了席,江淮喝得有点多,坐在院子里葡萄架底下醒酒。沈静端了杯蜂蜜水给他,挨着他坐下来。四月底的晚上还有点凉,院子里挂的灯泡照着,黄澄澄的光。远处田里有青蛙叫,一阵一阵的。
“沈静。”江淮喝了两口蜂蜜水,舌头还有点大。
“嗯。”
“咱俩认识那年冬天,你天天从江边过,脸绷得紧紧的,跟谁欠你钱似的。我那时候就想,这女的心里肯定装着事儿。”
沈静侧头看他:“那你咋还往上凑?”
“我也不知道。就觉得你走过去的时候,那背影吧……看着挺孤单的。”江淮把杯子搁地上,“我那时候也孤单。俩孤单的人坐一块儿,就不那么孤单了。”
沈静没说话。她抬头看天上,星星挺多的,比城里看着多。她想起那年冬天江边的路灯,一串一串的,像流萤。那时候她每天一个人走,觉得那些灯亮一晚上也就灭了,明天还得重新亮,没什么意思。现在她再看看头顶这些星星,觉得亮不亮的吧,反正有个人跟她一块儿看着就行。
“江淮。”
“嗯?”
“你以后别嗑瓜子了,嗑多了嘴干。”
江淮嘿嘿笑:“那我嗑完了多喝水。”
“还有,你那个旧帆布包别留着了,底儿都磨穿了还塞柜子里占地方。”
“那是我头一个生日礼物,你送的。”
“我再给你买一个。”
“那行。”
沈静把蜂蜜水杯子拿起来塞他手里:“喝完上楼睡觉。明儿还得回城里呢。”
江淮咕咚咕咚灌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俩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经过葡萄架的时候江淮顺手摘了颗青葡萄塞嘴里,酸得龇牙咧嘴。沈静嫌弃地推了他一把:“还没熟呢你摘它干啥。”
“尝尝嘛。”江淮把葡萄籽吐在手心里,快走两步追上她,拿肩膀碰了碰她肩膀,“沈静,以后咱俩每年夏天回来住俩月,秋天回去。春天在城里看柳树发芽,冬天窝暖气屋里看电视。就这么过,行不行?”
沈静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人站在葡萄架底下,衬衫扣子解了两颗,红花还别在胸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正冲她笑,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
“行。”她说。
江淮乐了,两步蹿上台阶,跟她挤在同一个门框里进屋。沈静被他挤得往旁边歪了一下,骂了他一句,江淮说“门框就这么宽我有什么办法”。俩人在门口挤来挤去闹了一会儿才进屋。屋里灯泡瓦数不高,昏黄昏黄的,照着墙上新贴的喜字。歪脖子柳树在江边站着,夜里风一吹叶子沙沙响,江面上那排灯还是老样子,慢悠悠地亮着,不着急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