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五点半醒的,天刚蒙蒙亮。她穿好衣服推门出去,老头已经坐在院子里择韭菜了,面前摆了个搪瓷盆,旁边搁着个小马扎。听见她脚步声,老头抬头:“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沈静蹲过去帮着择,老头也没拦她,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地方。两人闷头择了一会儿,老头忽然说:“江淮说你爱吃韭菜馅儿的。”
“嗯,爱吃。”
“那中午包饺子。集上有卖鲜肉的,让他去买。”
江淮七点多才起来,头发翘着,脸也没洗就被他爸支去赶集。沈静跟着一块儿去了。镇上集市逢五逢十开,今天正好赶上有。一条街从东头摆到西头,卖菜的、卖衣服的、卖农具的,吆喝声一个接一个。江淮在前头走,沈静跟在后头,俩人挤在人群里,江淮时不时回头看她跟丢了没有,跟丢了就站住等,等人走近了再接着走。
“那家肉摊的肉新鲜,我从小买到大。”江淮指了个方向,挤过去跟摊主打招呼。摊主是个黑脸大叔,看见江淮就乐:“小淮回来了?这是媳妇儿?”江淮说是,大叔剁肉的刀往案板上一拍:“好!给你多切二两,不要钱!”江淮说别别别,该多少是多少。大叔不听,多剁了块后腿肉塞袋子里。
沈静在旁边看着,觉得江淮在老家跟城里不太一样。在城里他是个慢悠悠的闲人,回来之后好像活泛了,跟谁都能搭上话,走一路喊了一路“叔”“婶”“大爷”。她想起他说的“跑销售跑了十几年把话都说完了”,觉得这人大概不是话少,是城里那些话没意思,不值得他说。
买完肉又买了韭菜、鸡蛋、粉条,江淮还挑了两根糖葫芦,递一根给沈静。沈静咬了一口,山楂酸得她眯眼。江淮看她那样笑:“酸吧?我小时候吃这个酸得倒牙,还老想买。”
“那你别吃啊。”
“忍不住。就爱那个酸劲儿。”
俩人拎着东西往回走,路过一个卖衣服的摊子,江淮停下来挑了条围巾,灰蓝格子的,问沈静好不好看。沈静说还行。江淮跟摊主砍了五块钱价,把围巾塞她手里:“给你买的。天凉了脖子灌风。”
沈静捏着围巾看了看,料子一般,但厚实。她当场围上了,确实暖和。江淮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往前走。
中午包饺子。沈静调馅儿,江淮擀皮,老头在旁边坐着看。江淮擀皮擀得歪歪扭扭的,厚薄不匀,沈静嫌弃地把他擀的皮拿过来重新擀了一遍。江淮说:“我擀的也能用。”沈静说:“你那个煮出来得成片汤。”老头在旁边嘿嘿笑,说江淮从小就不会干活,让他扫个地能把笤帚扫散架了。
饺子煮出来,江淮吃了两大盘。吃完一抹嘴,跟他爸说:“爸,我跟你说个事。房子修好了之后,我想把你接城里住一阵,等冬天过完再回来。”
老头摆摆手:“不去。城里憋屈。”
“憋屈就住俩月,开春就回来。你那腿到冬天就疼,城里屋里有暖气,省得你烧炉子。”
老头不吭声了,闷头喝茶。江淮也没催,就坐那儿等着。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说:“那得把你姐叫来一块儿说,她同意了我就去。”
“行。晚上我给姐打电话。”
沈静在旁边收拾碗筷,听着他们父子俩商量这些,心里觉得挺踏实。江淮跟他爸说话不拐弯,想啥说啥,老头也不生气,父子俩有商有量的。她想起自己爸,老头也是犟脾气,上回她说接他来城里住两天,她爸在电话里说“不去,你家那楼太高,我爬不动”。其实她租的房子有电梯,她爸就是不愿意挪窝。
她琢磨着回去之后得再劝劝自己爸,劝不动就来硬的,回去把他拽上车拉过来住几天再说。
下午江淮带她去村后头小河边转悠。河不宽,水也不深,河滩上全是鹅卵石。江淮捡了几块扁的教她打水漂,自己打了一个,石头在水面上蹦了五下才沉。沈静试了试,第一下就沉底了。江淮又给她挑石头,说“你手腕得使劲儿,出去的时候压着点儿”。沈静又试了两回,终于蹦了两下。
“有进步。”江淮拍拍手。
沈静拍了拍手上的泥,在河滩上坐下来。太阳晒得石头暖烘烘的,坐上去挺舒服。江淮也坐下来,俩人隔着半臂的距离,看着河水流过去。
“沈静。”
“嗯。”
“我爸挺喜欢你的。我姐也喜欢。”江淮捡了块石头在手里颠着,“我也喜欢。”
沈静没扭头看他,盯着河面上一只蜻蜓落在水草上。“你当着你爸你姐的面说这个?”
“那不能。我就跟你说。”江淮把石头扔河里了,“咚”一声,“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回去之后要是觉得我这儿条件不行、家里老头不好处、房子破,你跟我说,我不勉强。”
沈静扭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还挺认真的,不像开玩笑。她忽然想起上回在面馆他说“你要觉得不成我就回去天天坐石凳绝不缠着你”,也是这副表情。这人怎么老觉得她随时会跑似的。
“江淮,”她说,“我要是嫌你家条件不好,我当初就不会跟你坐在江边嗑瓜子。”
江淮想了想,咧嘴笑了:“也对。那你是不嫌了?”
“不嫌。”
“那下次回来咱俩住一屋得了,省得你睡杂物间折叠床嘎吱响。”
沈静抓起一把鹅卵石作势要扔他,江淮缩着脖子躲,一边躲一边笑:“我错了我错了,你睡大屋我睡杂物间行了吧。”
沈静把手里的石头扔河里了,没砸他。江淮凑过来,肩膀碰了碰她肩膀。沈静没躲。河边风凉,她把江淮买的那条灰蓝格子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江淮看着她,说:“围巾好看。”
“你买的。”
“我眼光好。”
沈静在围巾底下偷偷笑了一下。这回没绷住,嘴角翘得挺明显。好在围巾挡着,江淮没看着。